第二日，夜幕再次降临。
柳姨娘的魂影如约出现在沈明漪的卧房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试图去触碰沉睡的女儿，只是痴痴地、贪婪地抚摸着房间里的每一件旧物。
那把沈明漪用过的黄杨木梳子，那盒早已干涸的胭脂，那件压在箱底的小衣……每一件，都承载着她无法参与的过去。
她走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自己虚幻而憔悴的倒影，喃喃自语：“我当年……也是穿着大红的嫁衣进的沈家门……他们说，妾室生的女儿，就算记在主母名下成了嫡女，我这个生母也不配入祠堂，不配受香火……可我生了她啊……我明明生了她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毒，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不甘。
暗处，沈昭棠的身影隐在廊柱之后，静静地听着。
那一声声的呢喃，像一根根细针，密密麻麻地刺入她的心脏。
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这纠缠她、折磨她的残念，根本不是什么索命的恶鬼。
她只是一个被家族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、拼了命也想再当一次娘的女人。
第三夜，约定的最后期限。
沈昭棠依旧在佛堂的阵法前打坐。
子时一到，那股阴寒之气再度从她左臂涌出，但这一次，没有凝聚成手掌，而是化作柳姨娘的魂影，静静地站在她面前。
柳姨娘的魂体比前两日更加透明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一缕缠绕着几根乌黑发丝的、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，从她的指尖飘出，缓缓落向沈昭棠。
那，就是控脉之丝。
她主动交出来了。
“你不恨我，对吗？”柳姨娘凝视着沈昭棠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“你只是……怕变成我。”
沈昭棠眼眶一热，泪水险些夺眶而出。
她强忍着，最终，艰难地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柳姨娘笑了，那笑容带着一丝解脱，一丝欣慰。
“那便记住——”她轻声说，“哪怕我魂飞魄散，我也不是那个害你的人。”
魂影骤然飘近，在她做出反应之前，柳姨娘冰冷的指尖，轻轻点在了沈昭棠的左掌掌心。
“坛子被我藏在了佛堂的地砖下面。”她的声音在沈昭棠的脑海中直接响起，“从蒲团往前数，第三块，是松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柳姨娘的魂影化作点点荧光，如夏夜的萤火虫，刹那间消散于无形。
与此同时，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沈昭棠的左臂传来！
盘踞其中的阴气仿佛失去了根源，如退潮般疯狂地向外涌去，带走了她大半的力气。
沈昭棠闷哼一声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强撑着站起，抓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张黄符，咬破指尖，在上面写下“阴契尽毁”四个血字，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面前的火盆。
血火熊熊，将那份无形的束缚焚烧殆尽。
左臂的剧痛渐渐平息，阴寒之气彻底消失。
沈昭棠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，原本被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，血肉恢复如初，仿佛从未受过伤。
只是，在她的掌心，多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掌纹。
那掌纹蜿蜒深刻，仿佛是直接烙印在骨血之中，洗不掉，抹不去。
她缓缓握紧拳头，感受着左手久违的、属于自己的温热与力量，一字一句地低语：“我不是你，也绝不会，变成你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微弱、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声音，仿佛从地底深处直接传入她的脑海。
“小姐……阴窍开了。”是那个寄宿在地脉中的地脉童在说话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激动，“从现在起，您能‘听’到它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