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之内,顾廷渊仍半倚床榻,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,那双曾叱咤沙场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濒死的晦暗。
他的手却如铁钳,死死扣住沈昭棠纤细的手腕,骨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:“你不许去紫宸宫。这是局。”
沈昭棠没有挣扎,任由他扣着。
她甚至反手,用微凉的指尖,轻柔地抚过他掌心因常年握枪而留下的深刻裂纹,那动作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眷恋与决绝。
“我知道是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若我不去,你这七日阳寿一到,镇国公府的命牌便会自焚。地渊会再来,届时,你连转世的机会都将被剥夺。”
她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顾廷渊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火焰。
他懂了,这不是选择题,是绝路。
“小姐!”一道细若游丝的意念在她识海中响起,是归命鸦的残魂在低语,“钦天监的人已在宫门布下‘窥心阵’,数十面千年铜镜相连,凡是动用一丝一毫鬼力者,本源形态必会被铜镜映出,无所遁形!”
话音未落,佛堂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。
一名身着宫装的密诏侍女垂首立于门外,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金丝楠木匣。
她一言不发,只是将木匣递了进来,随后便悄然退去,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。
木匣在沈昭棠手中应声而开,没有繁复的锁扣。
一股龙涎香气扑面而来,匣内黄绸之上,一份密诏静静浮现,字迹是用金粉写就,笔锋凌厉,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:“若能续将军之命,朕可许你镇国公府主母之位。”
一旁的血引婆看到那诏书,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,枯瘦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:“这是杀局!是赤裸裸的杀局!主母之位是饵,他真正想要的,是你用以维系将军残魂不散的‘金蝉锁’的根!”
金蝉锁,是沈昭棠与生俱来的天赋,以自身精血为引,可锁将死之人的魂魄,令其不入轮回,不坠地渊。
但此术有违天道,每一次动用,都是在燃烧她自己的本源。
皇帝觊觎的,正是她这逆天的本源之力!
然而,沈昭棠却笑了,那笑容清冷如冰,带着一丝嘲弄。
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诏书一角,仿佛在点评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:“皇帝想让我开口,我就偏偏开口——但我要说的,未必是他想听的。”
她转身,从佛龛下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。
那并非什么神功秘法,而是一份残卷,名曰《归魂引》——实则是百年前一位被称作“阳寿画师”的奇人所留下的亡者遗方。
纸面因岁月侵蚀而脆弱不堪,上面的字迹也已残缺不全。
血引婆见状,更是大惊失色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姐,你疯了?你真要用这残方?此方早已失传,上面记载的法门连最基本的唤魂都做不全!”
“谁说我要唤魂?”沈昭棠将那薄如蝉翼的残卷贴于自己心口。
刹那间,一股奇妙的联系通过共生契约,将她的心跳与床榻上顾廷渊微弱的命轨连接在了一起。
“我不唤魂,我借命。”
她眸光一凝,声音沉静而有力:“他的七日阳寿,我只要一刻钟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左肩上那道代表着与顾廷渊共生契约的代命纹陡然亮起,鬼眼微启,一滴殷红中带着璀璨金色的血液从她指尖渗出,悄无声息地浸入纸背。
那残破的《归魂引》,在金血的浸染下,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将属于顾廷渊的那条虚无缥缈的命轨,强行折叠、压缩。
紫宸宫外,气氛凝重如铁。
数十名禁军甲胄鲜明,刀剑出鞘,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。
窥心道人立于数十面铜镜组成的阵法之后,他的双眼被两片薄薄的铜片覆盖,隔绝了视线,只靠心神感应阵法波动。
他嘴唇微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在向殿内传递着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