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心灯金焰竟与地脉深处的幽微火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,在支离破碎的镜面上,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线条——时间裂痕。
地脉镜童那双空洞的盲眼转向她,枯瘦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一块碎镜的锋利边缘,声音空灵而低沉:“它不是坏了……是醒了。这面镜子,从不照虚无的梦,它只照‘未断的因’。”
未断的因?
沈昭棠凝视着镜中那道诡异的裂痕,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扎穿,让她呼吸一滞。
脑海中,一幅本该温暖无比的画面正在飞速褪色、崩解。
她忘了。
她竟忘了顾廷渊在北境雪原背着她,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艰难跋涉了一夜。
也忘了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风雪时,他侧过头,声音嘶哑却带着灼人的温度,对她说:“昭棠,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亮。”
那份记忆,连同那份暖意,就在刚才那一瞬,被彻底抽离,化作了驱动心灯看破“时间裂痕”的代价。
当夜,顾廷渊再次陷入了梦魇。
他紧锁着眉头,额上冷汗涔涔,牙关紧咬,口中反复喃喃着破碎的词句:“帝君……召我……补缺位……”
补缺位?
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伸出手,指尖金焰如丝,轻柔而坚定地缠绕住他的眉心,护住他险些被梦魇之力拽出体外的魂魄。
而后,她心念一动,再度以他的梦境为引,魂魄离体,如一道流光般沉入那片光怪陆离的影朝世界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鲁莽地直闯那座倒悬的金銮殿。
凭借着对影朝气息的敏锐感知,她身形一转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太庙的一座偏殿。
殿内阴冷至极,长明灯的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。
正中央,密密麻麻地供奉着三百块黑沉沉的无名灵牌,每一块都光滑如新,没有任何字迹,但牌位底部,却正一丝一丝地渗出粘稠的黑血,滴落在下方的青石板上,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洼。
这里是影朝的禁地。
沈昭棠缓步上前,指尖轻轻触碰到其中一块灵牌的表面。
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,仿佛摸到的不是木头,而是一块浸泡在血水里的人皮。
就在指尖与牌面接触的刹那,她体内心灯的金焰骤然翻涌,与灵牌深处的一股执念产生了剧烈共鸣!
眼前景物瞬间扭曲,无数金色的纹路如涟漪般扩散开来,一幅百年前的血腥画面轰然涌入她的脑海——
那是京城刑场,谢云章被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。
血肉横飞之际,有七名他昔日的忠心仆从,不顾一切地冲上前,跪地叩首,只求能为主人收敛一具全尸。
然而,回应他们的不是恩准,而是铺天盖地的箭雨。
七人当场被射成了刺猬,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。
他们的尸身被随意弃置,无人敢收。
但他们临死前那股“为主人收尸”的执念,却强大到扭曲了法则,未曾消散归墟,反而被地脉镜的力量捕捉,与谢云章的怨气融合,在这影朝之中,自行演化成了一套阴森恐怖的“补位之制”!
这套制度,就像一个巨大的捕魂网。
凡阳世间有心怀绝望、生无可恋之人,其魂魄便会被这股执念感应,在梦中被召入影朝,“填补”这里的空缺,成为维持这个虚假国度运转的无面卿之一!
沈昭棠猛然醒悟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所谓的“归真赴死”根本不是自愿!
那七名在府衙中绝食而亡的官员,也不是信梦成痴,而是他们的魂魄早已被“补位之制”选中,在那一刻被强行抽离了肉身,成了填补影朝官位空缺的祭品!
她豁然抬首,眼中金焰燃烧,怒火与杀意交织。
她抬起手,并指如刀,划破掌心,任由鲜血滴落。
随即,她以这滚烫的、蕴含着心灯之力的鲜血为引,在那冰冷的太庙地砖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:
“你们补的不是官,是命!”
字成的刹那,仿佛一道惊雷在偏殿内炸响!
那三百块灵牌中,有七块同时发出了“咔嚓”的脆响,紧接着,在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中,轰然炸裂!
七道扭曲的、带着无尽痛苦与解脱的残魂从碎片中哀鸣着升空,正是那七名被“补位”的死去官员的魂魄!
他们被困于此,尚未真正归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