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同一时刻,远处的倒悬金銮殿猛然剧烈震颤起来,仿佛随时都会崩塌。
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谢云章,那张万年不变的淡漠面容上,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。
他霍然起身,双眼死死地穿透虚空,盯住了偏殿的方向,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:“你毁我补位之制……你可知,若无人补缺,影朝即崩?”
沈昭棠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金銮殿前,她立于虚空之中,一头银发无风自舞,金色的瞳眸亮如神火,直视着那位曾经的忠良、如今的鬼帝。
“崩了更好!”她的声音清冷如刀,“你们所求的,从来不是什么清明盛世,你们只是一个依靠吞噬活人魂魄才能苟延残喘的鬼国!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抬手,掌心金焰冲天而起,如一道金色长虹,直射向那倒悬金銮的穹顶!
金焰所过之处,那些华美的琉璃瓦片片剥落、熔化,露出了其下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构——那根本不是梁木,而是一层层、一叠叠堆砌起来的森森白骨!
每一根骨头上,都用血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一个被“补位”的牺牲者!
沈昭棠的目光扫过那些骸骨,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远超之前的剧痛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,身形都为之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定格在了骨架最深处、最核心的一根肋骨上。
那根骨头比其他所有骨头都要晶莹,如同美玉,但上面刻着的三个字,却像三柄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。
——沈婉清。
是她母亲的闺名!
“小姐……”记忆蚀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悲戚与低泣,“夫人当年难产而死,并非天命……是王氏在安胎药中,偷偷掺入了能引动地脉怨气的‘断魂引’!夫人魂魄刚刚离体,甚至来不及入轮回,就被这地脉镜的力量强行吸走,成了影朝……初代‘守灯人’。”
“您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,并非什么天赋异禀,而是您血脉中,就流淌着与这影朝本源的共鸣啊!”
沈昭棠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原来如此,原来一切的源头,竟是在这里!
她望着那根刻着母亲名字的玉骨,一头银发狂舞,金瞳中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,几乎要将这片虚假的天空都焚穿。
她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地仿佛能滴出血来:“谢云章,你说你要一个忠良不死的清明世界?可你……连一个刚刚死去的无辜女人都不放过!”
怒火与悲恸化作了最极致的力量。
沈昭棠猛然抬手,将那枚心灯所化的玉钥,狠狠按入自己的眉心!
“溯因之眼——开!”
剧痛贯穿神魂,她强行开启了这门足以反噬自身的禁术。
刹那间,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化作了因果的流线。
她看见了百年前,谢云章临刑前,血泪交迸,对天发下的那道重誓:“皇天后土,忠良末路!若有来世,我谢云章必建一国,庇尽天下忠骨,再不让忠良枉死!”
那本是一道何等刚烈赤诚的誓言!
可她同样也看见了,这道誓言在沉入地脉的瞬间,就被无尽的怨气、不甘、以及那七名忠仆扭曲的执念所污染、扭曲,最终化作了一个需要不断吞噬魂魄来维持存在的、贪婪的巨口。
“噗——”
沈昭棠猛然从梦境中抽身,现实世界里,她张口喷出一道鲜血,脸色惨白如纸。
又一片记忆碎去了——她再也想不起,幼时母亲抱着她,轻声哼唱的那首摇篮曲,究竟是什么曲调。
“昭棠!”顾廷渊猛然睁开双眼,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,眼中满是惊骇与后怕,“你去了多久?我……我刚刚梦见你,在不停地喊娘……”
沈昭棠缓缓转过头,望着他焦急的面庞,那双金色的眼瞳中,空茫了一瞬,随即被一种冰冷彻骨的坚定所取代。
“我没喊。”她轻轻地、却无比清晰地说道,“我是去……把娘的名字,从鬼国的名单上,亲手划掉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后颈处的金色鬼眼图纹猛然暴涨,光芒大盛!
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双眼,她竟透过现实世界的虚空,再次看到了钦天监废墟上,那些悬浮的铜镜碎片!
这一次,碎片里映出的,不再是过去。
而是一幕来自未来的倒影——三日之后,紫宸宫内将燃起熊熊金焰,当今圣上身着龙袍,竟双膝跪于一座刚刚建成的地脉祭坛之前,神情狂热而虔诚,亲手将那枚代表着江山社稷的传国玉玺,投入了烈火之中!
地脉镜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心象里,它缓缓抬头,那双盲眼中,似乎有两点微光一闪而过。
“因,尚未断绝。”
“果,即将来临。”
沈昭棠的目光穿过无尽空间,最终落在了京城的某个方向——镇国公府,摘星楼。
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,仿佛一柄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兵。
那七道刚刚被她从灵牌中解放出来的残魂,还游荡在京城上空。
他们,将是她反击的第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