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镜童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顾廷渊周身寒气暴涨,几乎要将脚下的废墟冻结成冰,他一字一顿,声音里裹挟着无尽杀意:“她若不愿,谁敢强迫?”
童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不似活人的眼眸里,映出的是超越愤怒的、更为古老的悲悯:“这不是强迫,是天命。是三百年来,所有守灯人血脉里刻下的宿命。”
“宿命?”沈昭棠忽然睁开眼,那双金瞳之中,方才溯因所见的无数画面如星河流转,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她看到了母亲临终前温柔的抚摸,看到了谢云章之妹含泪的微笑,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,在至亲至信之人悲恸又决绝的目光中,走上祭坛,燃尽自己。
她们,都是“自愿”的。
因为她们的牺牲,能换来亲人的安生,能换来京城的太平。
这是用亲情和道义编织的最恶毒的诅咒。
“好一个宿命。”她轻声笑了,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,反而让顾廷渊心头一紧。
她没有理会顾廷渊担忧的眼神,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划过自己光洁的手腕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一道血线瞬间绽开,殷红的血珠滚落,却并未滴落尘埃,而是在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下,悬浮于空中。
“昭棠!”顾廷渊大惊失色,箭步上前便要阻止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废墟中央那片空地上,指尖以血为引,凌空勾画。
那不是什么繁复的符文,而是七道笔直的金线。
随着她指尖的划动,鲜血化作燃烧的金色丝线,在地面上迅速交织成一个诡异而决绝的阵图。
每一笔落下,她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,金瞳里的光芒却愈发炽盛,宛如两轮即将燃尽的太阳。
地脉镜童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: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这不是封印阵,这是‘斩因之祭’!你会耗尽心灯本源,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!”
“轮回?”沈昭棠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,“若轮回只是为了让后人重复这被安排好的悲剧,那我宁可魂飞魄散,也要亲手斩断这轮回的锁链!”
话音落,阵图成!
七道金线交汇的中心,爆发出刺眼的金光,直冲云霄!
遥远的天穹之上,那座凡人不可见的倒悬金銮殿,在此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动。
大殿的光芒猛然黯淡,如同风中残烛。
数以千计侍立殿中的无面卿,那些维持着影朝虚假繁荣的傀儡们,第一次齐刷刷地抬起头,光滑如镜的面孔上,竟同时浮现出一丝茫然与裂痕。
光殿角落,那位永不停歇描摹着盛世画卷的画师,手中的笔“咔嚓”一声应声断裂。
他面前那幅即将完成的《万国来朝图》,竟从中心燃起一捧苍白的火焰,顷刻间化为灰烬。
金殿最高处,谢云章猛然转身,他望着天穹之上那道凭空出现的金色裂痕,感受着整个影朝根基的动摇,他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三百年的根基,天命所归,怎么会……难道,真是我错了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仿佛从万古虚空中传来,直接在他耳边响起:“你没错,你只是不肯承认,你亲手建立的这个梦,比你所憎恨的那个现世,更加冰冷,更加无情。”
谢云章瞳孔骤缩,只见一道金色的魂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。
那正是沈昭棠,她的双眸亮如曜日,洞穿着他数百年的偏执与孤寂。
“是你!”
沈昭棠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只是抬起虚幻的手掌,遥遥指向下方真实世界的太庙地基。
金色的火焰穿透了金銮殿的阻隔,如一道神罚之光,照亮了那片被皇家威严所笼罩的土地深处。
“看看吧,这就是你所谓清明盛世的基石!”
金光之下,大地变得透明。
只见太庙厚重的地基之下,密密麻麻地埋葬着三百具早已化为枯骨的尸骸。
她们无一例外,皆是面朝下,仿佛在亲吻着这片囚禁她们灵魂的土地,枯槁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“归真契”。
那是她们自愿献祭的证明,也是她们被至亲之人送上死路的凭证。
谢云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骸骨,仿佛看到了自己妹妹最后的眼神。
“不……”
“今日,我以心灯为刀!”沈昭棠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斩尽一切的决意,她将那枚虚幻的心灯玉钥,狠狠插入地底深处,“斩的,就是你这三百年的虚妄因果!”
轰隆——!
一声巨响,不是来自天空的倒悬金銮,而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大地。
金焰在地底彻底引爆,坚不可摧的太庙地基瞬间崩塌,尘土飞扬间,那三百具尸骨在金焰的净化下,顷刻间化为飞灰,连同她们手中的“归真契”,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三百年的怨气与束缚,在这一刻被彻底焚尽。
“竖子!尔敢!”谢云章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,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不顾一切地朝沈昭棠的魂影扑来。
沈昭棠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虚幻的手掌轻轻一推。
看似轻飘飘的一掌,却蕴含着斩断因果的磅礴伟力。
谢云章的身影如遭雷击,被硬生生震退百丈,虚幻的龙袍寸寸碎裂。
“你要一个清明世界,我给你一个清明世界!”沈昭棠的声音回荡在即将崩塌的金銮殿中,“但那不是你的黄粱一梦,而是一条属于活人的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