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她的魂影不再停留,瞬间回归本体。
钦天监废墟中,沈昭棠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,尽数洒在那“斩因之祭”的阵眼之上。
她以全身精血为最后的燃料,彻底引动了心灯的本源之力。
刹那间,金色的火焰不再是冲天而起,而是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金色瀑布,调转方向,直直灌入地脉镜的本体之中!
现实世界里,以钦天监废墟为中心,大地寸寸龟裂,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原本预言中三日后才会燃起的地脉之火,在这一刻,被她以最极端、最惨烈的方式,强行提前点燃!
但那冲天而起的火焰,却不再是象征着皇权与心灯之力的金色。
而是纯粹的白。
一种仿佛能洗尽世间一切色彩的、极致的纯白。
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罚之雪,又似幽冥深处绽放的寂灭之花,圣洁而又悲凉。
“昭棠——!”
顾廷渊冲破了阵法外围的气浪,终于闯入了核心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。
沈昭棠双膝跪在阵法中央,一头青丝不知何时已化作胜雪的银发,瀑布般垂落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华美的衣裙变得残破不堪,而那双曾如同太阳般璀璨的金瞳,此刻光芒黯淡,宛如即将熄灭的余烬。
听到他的声音,她缓缓地回过头,望向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情深,只剩下一片空茫与陌生。
“我……忘了你的名字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顾廷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在她身边单膝跪下,伸出手,却又不敢触碰她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没关系……可你还记得护我。”
就在方才,阵法反噬的余波袭来时,是她下意识地分出了一缕最后的力量,在他身前化作了一道屏障。
她忘了他的名字,却没忘掉保护他的本能。
听到这句话,沈昭棠空洞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。
她抬起冰冷的手,有些迟疑地,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骨,动作温柔得仿佛是在触摸一件绝世珍宝。
“我记得……这盏灯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眼神一凝,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将那枚一直悬浮在身侧、已经变得虚幻透明的心灯玉钥,猛地抬手,毫不犹豫地插向自己的心口!
“不!”顾廷渊的嘶吼被淹没在炸裂的光芒之中。
玉钥没入她心口的瞬间,并未带来鲜血,而是化作了无数道金色的神纹,从她心口蔓延至全身,最后凝聚成一道耀眼的光链,一端连着她的心脏,另一端则如闪电般射出,死死缠绕住那面疯狂震颤的地脉镜。
“我不是补位者……”她在漫天白焰中低语,声音清晰地传入顾廷渊耳中,也仿佛在向这不公的天地宣告:
“……我是断因人。”
随着她最后的话语落下,冲天的白色火焰骤然熄灭。
天穹之上,那座辉煌了三百年的倒悬金銮殿,在失去了地脉之力的支撑后,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结。
它在一阵无声的悲鸣中彻底崩解,化作亿万光点,如同下了一场盛大而悲壮的流星雨,缓缓升空,消散于无形。
风中,隐约传来谢云章最后一声带着解脱的低语:“若有来世……愿活在你亲手点燃的灯火之下。”
废墟中央,沈昭棠身体一软,缓缓向前倒去,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“昭棠!”顾廷渊在最后一刻将她拥入怀中,紧紧抱住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她心口处,那道由玉钥化作的金色神纹,正在极其微弱地跳动着,忽明忽暗,似将熄,却又顽强地维系着最后一丝光亮。
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,怀中之人苍白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,凭着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,无意识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。
“别怕……有我在。”
仍是那句,比记忆更深刻的承诺。
地脉镜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,它手中的小灯笼指向地脉最深处那片混沌的虚无,轻声说:“最后的因,已经断了。可是新的路,还没有开。”
天地间,风声呼啸,卷起劫后的尘埃。
顾廷渊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,缓缓站起身。
胜利的喜悦并未降临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沉重。
他赢了影朝,赢了谢云章,却仿佛输掉了整个世界。
怀中的人轻如鸿毛,却又重逾山海。
他该带她去哪里?
这片被斩断了因果的土地,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?
夜风渐起,寒意刺骨,吹不散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