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,正是西厢那间尘封已久的偏殿。
殿内不点寻常灯烛,只有三盏青铜魂灯在案上并列,灯火微弱如豆,仿佛随时都会被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。
沈昭棠一袭素衣,静静跪坐在蒲团上,她的脸色比灯火还要苍白几分。
她的指尖,正轻柔地抚过最左侧那盏灯的灯座,灯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黛”字。
这是她的贴身侍女,青黛的魂灯。
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,那本已黯淡到极致的灯芯猛地一颤,一缕黑烟袅袅升起,竟在空中凝成一行血色小字:“灯燃太久,该归了。”
字迹转瞬即逝,沈昭棠的心却像被重锤狠狠砸中,一阵剧痛。
与魂灯相连的心灯在胸口骤然共鸣,一股奇异的感知力瞬间穿透了灯焰的阻隔,让她窥见了三位鬼仆魂体的至深之处。
那景象让她浑身冰凉。
青黛、翠翘、墨鸢,她们澄澈的魂体之内,不知何时已生出了无数发丝般纤细的黑色丝线。
那些黑丝如梦魇中滋生的藤蔓,又如附骨之疽的蛛网,正贪婪地吮吸着魂体的本源之力。
是梦渊的灰雾!它们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地步!
“强留亡魂于世,本就是逆天而行。她们的执念成了你的利刃,可利刃困于鞘中太久,也会生锈、会反噬。”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沈昭棠豁然回头,只见一位身形佝偻、满脸褶皱的老妪倚着门框,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她是镇国公府的归真姥姥,一个活了不知多久、专门处理府中阴秽事务的神秘存在。
“如今梦渊气息侵蚀,她们的怨念被无限放大,再不入轮回转生,终将化作那灰雾的食粮,魂飞魄散,永无超生。”归真老妪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夜枭,刺入沈昭棠的耳膜。
食粮……
沈昭棠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一丝血迹蜿蜒而下。她绝不允许!
当夜,月黑风高。
沈昭棠避开所有巡夜的家丁,独自来到国公府最偏僻的角落——司言坊旧址。
这里曾是府邸用来祭奠亡魂、超度往生的地方,废弃已有百年。
冰冷的青石地砖上,刻满了早已模糊的往生咒文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肃杀与悲悯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将三盏魂灯小心翼翼地置于地面中央。
随即,她咬破指尖,以殷红的鲜血为引,在那刻满咒文的地砖上迅速勾画起来。
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图样,随着她指尖的移动,逐渐成型。
归真灯阵。一个能斩断魂契,送亡魂重入轮回的禁阵。
三灯居中,七道由她鲜血画出的金线如灵蛇般缠绕其上,阵法的阵眼,并非什么奇珍异宝,而是她贴身藏于心口,那枚温热的、与她心跳共鸣的蝶纹玉钥。
玉钥离体,悬浮于三盏魂灯之上,散发着柔和的金光。
沈昭棠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,像是在问灯,又像是在问自己:“若我不放你们走……你们会恨我吗?”
话音未落,一阵阴风凭空卷起,最左侧的青黛魂灯火光大盛,一道虚幻的身影在灯前缓缓凝聚。
正是青黛的模样,她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,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:“小姐……我们不想消失……可我们……也开始恨你了……”
沈昭待猛然睁开双眼,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,竟闪过一抹妖异的金色!
原来如此。
她一直以为,她们对她的忠诚是出于三百年前的救命之恩,是纯粹的感激。
可她错了。
翠翘,那个最爱笑闹的丫头,她恨。
她恨当年被奸人所害,投入丹炉活活焚烧时,为何无人能救她出火海。
被她从魂魄消散的边缘唤醒,看似是新生,却也意味着她永世都无法摆脱那被烈火焚身的痛苦记忆。
这份恩情,是另一重枷锁。
墨鸢,那个沉默寡言、为镇国公府守护了三百年的影子,她也恨。
她本是寿终正寝,早该步入轮回,或有幸投个好人家,享受一世安稳。
却因她一句轻飘飘的“我需要你”,便被强行滞留阳世三百年,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座空寂的府邸,看着一代代人出生、老去、化为尘土,唯有她,像个不生不死的怪物。
她们的忠诚里,早就埋下了怨恨的种子。
而今,梦渊的灰雾就像最恶毒的催化剂,将这些深埋的怨恨尽数引爆、催发。
这些黑丝,便是她们怨念的具象化,它们正在悄然凝聚成一盏“反心灯”,一盏欲要噬主求存、从而获得真正自由的恶毒心灯!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昭棠低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