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径直走到一处残破的阵法前,这正是她当年亲手布下的“归真阵”,能勘破虚妄,照见本真。
只是此阵早已残缺。
“若她们因我赐予的自由而死……”她低语着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那这自由,便是世上最恶毒的牢笼。”
话音未落,她并指如刀,毫不犹豫地划开心口。
一滴殷红中带着璀璨金芒的心头血,被她逼了出来,悬浮于指尖。
她将这滴血精准地滴入“归真阵”的阵眼。
“我倒要看看,究竟是谁,在觊觎我的人。”
嗡——!
心头血落入阵眼,整座残阵瞬间被点亮。
金色的涟漪以阵眼为中心,轰然荡开,破碎的阵纹被飞速修复、重组。
刹那间,一面巨大的金色光幕在废墟上空展开。
光幕之中,景象清晰浮现——正是城西荒庙!
墨鸢双目赤红,周身被浓郁的灰雾包裹。
在他面前,灰雾凝聚成一盏虚幻的灰色灯笼,灯笼中,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对他循循善诱:“……只要你点燃这盏‘反心灯’,以她的魂魄为灯油,便能瞬间吞噬她的所有力量。届时,别说转世为人,就是重塑仙身,也只在你一念之间!”
光幕中的墨鸢,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,但他握着魂刃的手,却在一点点地抬起,似乎真的被引诱,要以手中的刀,去斩向那曾给予他新生的人。
看到这一幕,沈昭棠的脸上依旧没有愤怒,没有惊愕,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她缓缓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探向自己心口,竟是捏住了那道代表着翠翘、此刻正明灭不定的金纹,而后——猛地向外一撕!
“嗤啦!”
一声轻响,仿佛撕裂的不是虚幻的能量,而是真实的血肉。
一道完整的金色纹路,带着淋漓的血光,被她硬生生从心口撕扯了下来!
剧痛传来,沈昭棠的脸色瞬间煞白,但她的眼神却愈发清明。
她托着这道浴血的金纹,任由血光在掌心汇聚。
光芒中,金纹竟缓缓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作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虚影——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药童,正是翠翘幼时的模样。
“你说,被救的恩,是枷锁?”沈昭棠对着掌心的虚影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,“可你忘了,在我魂魄被镇地脉之下,永世不得超生时,是我……先听见了你在炉底的哭声。”
她屈指一弹,将这道由金纹与心血化作的虚影,投入了“归真阵”中。
刹那间,归真阵光芒暴涨,金光冲天而起!
三息之间,这道金光竟跨越了空间,在荒庙废墟与北山药谷的上空,同时投射出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真实场景:
那是一座燃烧的地火药炉,炉底,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被烈焰包裹,她没有哭喊“爹娘”,也没有咒骂仇人,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嘶喊着:“救我……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而在药炉之下的地脉深处,一道更年幼、更虚弱的魂魄,正被无数道黑色的锁链贯穿。
她听到了那声呼救,竟是奋力挣扎着,隔着厚重的地脉缝隙,朝着那绝望的哭喊声,伸出了自己半透明的手。
是炉底的哭声,唤醒了地底的魂。
是深渊的拯救,回应了地狱的绝望。
轰——!
金光炸裂,光幕中的真实景象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墨鸢和翠翘的识海之中。
荒庙内,墨鸢猛然惊醒,周身的灰雾如同见了烈日的冰雪,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啸,瞬间退散。
他看着自己那只差一寸就要挥下的魂刃,脸上血色尽褪,而后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,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想害她……我只是……太累了……”
北山药谷,翠翘指尖那道不祥的黑丝,在金光照耀下寸寸崩解,化为虚无。
她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缓缓消散的幻象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小姐……我不是恨你。”她望着月光,低声倾诉,“我只是怕……怕自己永远都配不上你的救赎。”
忽然,她心口那道几乎熄灭的金纹,猛地一跳,传来一阵温暖而熟悉的感觉。
她感知到了,感知到沈昭棠的目光,正跨越千山万水,落在她的身上。
那目光中没有责备,没有催促,不是召唤,而是守望。
翠翘终于破涕为笑,她擦干眼泪,对着夜空,轻声而坚定地说道:“那我……就再陪你走一程吧。”
司言坊废墟之上,金光缓缓敛去,一切重归死寂。
沈昭棠收回目光,脸色因撕下心魂金纹而愈发苍白。
她布下的归真阵,在耗尽了她那滴心头血的能量后,再次变得残破不堪。
然而,那滴心头血所蕴含的磅礴魂力与至纯的愿力,在方才那一瞬间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。
那光芒,如同黑夜中的灯塔,不仅为迷途的羔羊照亮了归途,也惊动了某些于黑暗中沉眠、本不该被惊动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