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之内,万籁俱寂。
那盏由沈昭棠亲手点燃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无风自动,映得她清冷的侧脸忽明忽暗。
她没有回头,仿佛早已料到门外那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。
吱呀一声,门被推开,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闯了进来。
青黛的发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,连斗篷都来不及披。
她喘息未定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:“小姐!墨鸢在城西遇袭,魂体受损!那帮杂碎布下了‘蚀魂阵’,他硬闯了出来,但……”
“让他养伤,不必回来。”沈昭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她甚至没有抬眼,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灯芯,让那火光更亮了些许。
青黛猛地一噎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小姐!可是你的心火……墨鸢的魂力是你心火三道主脉之一,他伤得这么重,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!”
沈昭棠终于缓缓转过头,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亮,却也格外疏离。
她看着青黛,一字一句地打断了她的话:“他们若连这点风雨都扛不住,凭什么说……舍不得我?”
话音很轻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青黛心上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山药谷,雾气缭绕。
翠翘正盘坐于一汪碧绿的药池中,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精纯的魂力,缓缓修复着她因常年炼药而损耗的魂体。
就在这时,她心口处的血玉符骤然发烫,一股尖锐的刺痛让她猛地蹙起了眉。
她抬起头,只见不远处的悬崖边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虚影。
那是一个挣脱了契约的自由魂,在世间游荡了百年,魂体被岁月与孤寂侵蚀得形销骨立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你为何不走?”自由魂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枯石在摩擦,“她快死了。她的心火就要灭了,契约即将失效,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翠翘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:“她快死,我才不能走。”
自由魂似乎愣住了,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。
翠翘缓缓从药池中站起,魂体在药气的蒸腾下显得凝实而强大。
她逼视着那道虚影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自由了一百年,过得很好吗?你看看你自己,魂体薄得像张纸,连一丝人间烟火气都沾染不上。我问你,你……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自由魂的身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缓缓低头,望向自己那双几近透明的手,眼中是长达百年的茫然与空洞。
是啊,他是谁?
他曾经叫什么,爱过谁,恨过谁……好像……都记不清了。
当夜,京城西郊的一座破败荒庙里,墨鸢靠着一根断柱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。
他的魂体上布满了被灰雾侵蚀的痕迹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血玉符在他的胸口灼烫如烙铁,提醒着他与主上那岌岌可危的联系。
就在他凝神调息之际,一缕熟悉的灰雾悄无声息地从梁上垂下,在他面前缓缓凝聚,化作恨恩娘那充满蛊惑的声音:“你看,你为她拼死拼活,她却任由你在此孤立无援……你为她守着忠诚,她却用你的伤痛来考验你。这不公平,不是吗?”
墨鸢猛然睁开双眼,眸中血光一闪!
“我不要公不公平!”他低吼出声,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要的,是她活着!是她好好地活着,亲眼看着我……自己走的那天!”
他不是要被她抛弃,也不是要背叛她,而是要等到自己足够强大,强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“我已能独当一面,可以去走我自己的路了”,然后得到她的颔首与祝福!
这才是他想要的“自由”!
话音未落,他手中的魂刃爆发出惊人的厉芒,不顾魂体撕裂的剧痛,悍然斩向那团灰雾!
“你看!”魂刃将灰雾斩得支离破碎,他自己也踉跄着半跪在地,大口喘着气,却仰天大笑,笑声癫狂而快意,“你看,我痛,但我心……没乱!”
沈府,内室。
顾廷渊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,一眼便看到软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。
沈昭棠双目紧闭,唇色发青,胸口处那代表着魂契根本的金纹,光芒已微弱到几近熄灭。
她的生命,正随着三个魂仆的重伤而飞速流逝。
他心中一紧,快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