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内,檀香袅袅,却驱不散沈昭棠心头的寒意。
她指尖轻抚心口,那三道刚刚愈合的血色纹路下,属于青黛、墨鸢、翠翘的魂契稳固如山,是她在这世间最坚实的凭仗。
可另一根无形的线,那根曾将她与顾廷渊紧紧绑缚的羁绊,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蛛丝,被浓雾遮掩,时断时续,几不可闻。
青黛的魂体现于她身后,悄无声息,带着一丝阴界的冷气。
“小姐,将军今晨来过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他没进院,只在门外,亲自送来一件玄狐暖裘,还……在您书房外,隔着窗,替您研了半池新墨。”
沈昭棠眼帘未抬,只问:“他说话时,可有不自然的停顿?眼神,可曾避开你?”
“不曾。”青黛回想片刻,肯定地摇头,“正相反,他一直望着您的卧房,那眼神……像是要穿透墙壁,看进您的魂里。专注得……让人心慌。”
沈昭棠终于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寒,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:“那便是了。真正的顾廷渊,从不看我太久。”
他怕她看穿他眼底的挣扎,更怕她……怕他。
话音刚落,院中传来温润的脚步声。
梅树下,那个身形与顾廷渊一般无二的男人正捧着一盏热茶,缓步走来。
他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,如春风拂面:“天寒,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他走近,自然地伸出手,似乎想为她拢一拢肩上滑落的披风。
沈昭棠却像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侧身避开。
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道残影,目光却死死钉在他脚下的影子上。
此刻日光正烈,他的影子清晰地落在青砖之上,轮廓分明。
可随着他手臂的伸展、收回,那道影子竟如死物一般,纹丝不动,没有一丝因肢体动作而产生的自然颤动。
一个活人,怎会有这样死的影子?
她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,忽然抬眸,轻声问道:“你还记得吗?你我第一次相见,是在佛堂,还是在停尸房?”
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温和依旧,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美好的往事:“自然是佛堂。那夜你披发赤足,跪于长明灯前,背影孤绝,像一尊尚未开光的神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昭棠心口那三道血纹之下,一道更深的金色符印骤然灼热,烫得她肌肤刺痛!
他在说谎!
她与顾廷渊的初见,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。
他奉命去城南停尸房查验一桩奇案,推开门,却撞见她正蹲在一具尸体旁,指尖点着亡魂的眉心,低声细语。
那时的顾廷渊,满身杀伐之气,眼神锐利如鹰,哪有半分温润可言。
当夜,青黛奉命潜入京畿大营。
子时刚过,她的魂体便带着一身寒气归来,微不可察地颤抖着:“小姐,我查遍了军中档案,将军昨夜并未归营,今日的值哨名录上,也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是……城南义庄,昨夜凭空新增了八具‘笑尸’。据仵作说,个个脑髓枯竭,魂魄无踪,嘴角却诡异上扬,仿佛死前见到了极乐幻境。”
说完,青黛摊开手心,一枚沾着暗沉血迹的将军令残片静静躺着。
这正是当年在停尸房,顾廷渊匆忙间遗落之物,被她偷偷藏起,一直压在佛堂的香炉底下。
沈昭棠接过那枚冰冷的残片,指尖触及血迹的瞬间,心口的金纹与三道血纹猛然共鸣。
一股微弱至极的回应,若有似无,自遥远的城北方向传来。
城北,乱葬岗旁,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。
一个形容枯槁的守井婆婆正蹲在井口,耳朵上贴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碗,侧耳倾听着井下的动静。
她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珠,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