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底下……底下有人在哭。”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夜枭般难听的嗓音,“不是活人在哭丧,是……是魂魄在咬食梦境。”
她话音未落,忽觉背后阴风大作,一股彻骨的寒意让她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沈昭棠一袭白衣,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,衣袂飘飘,宛如鬼魅。
老妪先是一惊,随即咧开满是黄牙的嘴,笑了,笑声嘶哑:“你就是那个小女娃吧?来找你的将军?别找了,他早就被那些‘梦丝’吊在了井心,一身的精气神,连带着魂魄,都快被榨干了。”
沈昭棠没有理会她,径直走到井边,俯身下探。
井中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只隐约有潮湿的腐臭气味升腾而上。
随着她的呼吸,她心口的金纹一明一灭,与井底深处某种邪异的存在遥相呼应。
她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,在指尖轻轻一划,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,坠向黑暗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血珠并未落到底,竟在半空中突兀地凝滞住,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黏住。
紧接着,无数肉眼难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,疯狂地抽吸着血珠中的生气。
不过一息之间,那滴血便化为齑粉,消散无踪。
沈昭棠眸光骤然冷冽。
梦渊,以人之梦境为食,以七情六欲为饵,它已在此处扎下了根。
而顾廷渊,就是它捕获的最完美的祭品。
她直起身,声音平静而冷冽:“若我下去,你们可能护住上面,不让任何人与任何东西,打扰我们?”
青黛的身影在她身侧凝聚成形,墨鸢与翠翘的魂魄亦随之显现,三道魂体手捧各自的血玉符,低声而坚定地回应:“小姐,我们为您烧的灯,从不怕黑。”
井底,远比想象的更为广阔。
腥臭的黑水之上,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半透明丝线结成的枯茧悬于半空。
顾廷渊就被层层叠叠的梦丝紧紧裹缚其中,双目紧闭,面容枯槁如秋叶,唇色已然发紫,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沈昭棠顺着绳索攀援而下,足尖轻点在湿滑的井壁上,稳稳落在枯茧旁的一块岩石上。
她撕下自己干净的衣襟,一点点为他擦拭额上渗出的冷汗。
她俯下身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他冰冷的耳廓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:“顾廷渊,你答应过我,要亲眼看着我坐上那个位置,俯瞰山河。”
他的睫毛,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沈昭棠心头一紧,继续低语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:“你还说过,活阎罗,从不睡安稳觉——可你这一觉,睡得太久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紧闭的双眼,霍然睁开!
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,只有出鞘利刃般的森然寒光,仿佛蛰伏了千年的凶兽,终于撕开了伪装的温驯。
沈昭棠含泪而笑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与此同时,城南沈府的庭院里,那个捧着茶盏,笑容温润的“顾廷渊”,端茶的手,毫无征兆地,第一次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茶水溅出,烫红了他的手背。
井底,那双重新燃起寒光的眼眸死死盯着沈昭棠,似乎要将她的身影重新刻入灵魂最深处。
井壁深处,一道难以名状的巨大黑影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受惊,缓缓向更深的黑暗中缩回。
然而,就在顾廷渊的视线锁定沈昭棠的瞬间,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梦丝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毒蛇,猛然收紧!
枯茧之上,无数新的丝线如活物般疯长而出,瞬间绷直,一股沛然巨力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要将他重新拽回无尽的噩梦深渊。
那双刚刚睁开的锐利眼眸中,杀意与痛楚交织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