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一撑,试图从污泥中站起,可那如蛛网般缠绕周身的诡异丝线却骤然收紧,一股巨力将他死死扯回!
“噗——”一口腥甜的血液从顾廷渊喉间喷涌而出,溅落在漆黑的井壁上,瞬间被黑暗吞噬。
他剧烈地咳嗽着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裂肺腑。
“别硬挣。”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那因发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,沈昭棠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它不是靠蛮力就能挣脱的‘梦丝’。它在吞噬你的心,吃的是你最不愿面对,却又真实存在的软弱——那个想对你温柔,却笨拙到不知如何开始的你。”
顾廷渊的呼吸愈发急促,他死死盯着井壁上那些蠕动着、散发着微光的丝线,它们仿佛有了生命,正贪婪地吸食着他的力量与意志。
他喘息着,声音嘶哑:“它……它比我,更像一个人。”
“呵。”沈昭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,带着几分嘲弄,更多的却是锐利,“人不是只靠温柔活着的。它只是你被压抑的另一面,一个被无限放大的影子。顾廷渊,你若真的变成了它那般模样,回到这府中,第一件事绝不会是为我研墨烹茶,而是立刻升堂,彻查笑尸案的始末!”
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顾廷渊心上。
是啊,他是什么人?
他是大理寺卿,是铁血将军,是帝都百姓的守护神!
他的温柔,从来都藏在刀锋与律法之后。
他猛地咬紧牙关,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决绝取代。
手腕一翻,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已然在握。
这柄刀曾随他出入沙场,饮血无数,此刻却要斩向他自己的心魔。
“呲啦——”
刀锋过处,一缕梦丝应声而断。
黑色的雾气从断口处嘶鸣着溢出,仿佛垂死挣扎的怨魂。
与此同时,被刀锋划过的井壁上,竟赫然浮现出一幕清晰的幻影。
那是他年少时,戎马归家,推开尘封的府门,看到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身停在堂前,而他的父亲,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正背对着他,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饮着烈酒。
他想上前,脚步却重如千钧。
刀光再闪,又一缕梦丝崩断。
井壁上的幻影随之变换。
古老的佛寺内,香火缭绕,她一身素衣,虔诚地跪在佛前,不知在祈求什么。
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下意识地伸出手,却又在半途死死攥紧,缓缓收回。
那一刻的靠近,是他不敢触碰的奢望。
他手腕翻飞,刀光如网,一缕缕梦丝被接连斩断。
井壁上的幻影也飞速流转,全是他深埋心底,从不对人言说的柔软瞬间——他夜夜巡城,不知多少次路过沈府高高的院墙,每一次都会勒马停步,静静伫立三息;他处理完一桩血案,满身疲惫地回到府中,看到书房里她留下的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火,竟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……
这些被他视作软弱、视作牵绊,被死死压在心底的过往,此刻却成了束缚他的牢笼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我也记得!”顾廷渊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,与其说是在对沈昭棠说,不如说是在对自己宣告,“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手中的短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,刀气纵横,如同一轮烈日骤然在井底升起!
那些纠缠不休的梦丝在这霸道无匹的刀光下,再也无法维持形态,寸寸崩裂,化作飞灰。
包裹着他的巨大茧壳,轰然碎裂!
与此同时,沈府庭院之中。
那个与顾廷渊容貌一般无二的“梦影顾渊”,依旧捧着那杯温热的茶,姿态优雅地伫立着。
当井底传来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刀鸣时,他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漾开一抹更加温柔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