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那道自镇国公府冲天而起的金光,如一柄刺破永夜的利剑,撕裂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沉沉梦魇。
光芒所及之处,那些口诵“迎光帝归位”的百姓身形剧颤,额心那诡异的金色蝶纹竟在光芒的照耀下发出滋滋的哀鸣,仿佛冰雪遇上了烈阳。
紫宸宫前,顾廷渊浴血的黑眸中倒映出这惊天之光,胸中翻腾的暴怒与绝望,终于寻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他反手一刀,力劈华山之势将一具与他面容无异的梦中甲士斩为两段,那甲士溃散成漫天金色的梦屑,却又在不远处缓缓凝聚。
无穷无尽,杀之不绝。
“昭棠!”他嘶声力竭地咆哮,声音因力竭而沙哑,却带着一丝重燃的希望,“你终于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被梦丝高高吊在龙柱上的皇帝。
那本该是九五之尊的身躯,此刻却如一具破败的木偶,喉间蠕动的黑线愈发清晰,仿佛一条即将破体而出的毒虫。
那是梦境的根源,是光渊帝君用来操控这位天子的媒介!
顾廷渊心头一凛,再也顾不得与这些杀不尽的“自己”纠缠。
他脚下猛地发力,身形如离弦之箭,踩着一具梦中甲士的头颅冲天而起,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血电,直劈向那缠绕龙柱的万千梦丝!
与此同时,那金光的源头——镇国公府祖坟高台之上,一场无声的战争早已进行到了最酷烈的阶段。
沈昭棠赤足立于冰冷的石坛中央,脚下繁复的符文阵路,此刻正燃烧着她滴落的鲜血。
那血珠离体,不落反升,触及石纹的瞬间便化作金色的烈焰,逆旋而上,汇入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。
她一身素衣,裙角被阵法激荡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,宛若随时会羽化而去的谪仙。
然而,她付出的代价,却比任何凡人所能想象的都要沉重。
她头顶悬浮着三道古朴的血玉符,青黛、墨鸢、翠翘三位贴身侍女,各自手持阵旗,分守乾、坤、离三处阵眼,她们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,显然维持这座大阵对她们的消耗也极为巨大。
“焚忆婆说,世人沉沦梦境,是因心中执念。烧一段记忆,便能唤醒一分神智,得一刻真光。”沈昭棠闭着双眼,心口处,一道璀璨的金纹如活物般蔓延,从胸口一直攀上她的锁骨,透出衣衫,散发着神圣而又决绝的光芒。
她低语,像是在对侍女们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那我就……烧到天明。”
说罢,她缓缓抬起那只未曾割腕的左手,纤长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阵法边缘一个被梦境引来的百姓额头。
那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菜农,双目空洞,额心蝶纹闪烁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沈昭...棠心口那道金纹骤然滚烫如烙铁!
一股不属于她的,却又无比真切的记忆洪流,猛地冲入她的脑海——佛堂之中,青灯古佛,一个瘦弱的女孩儿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吃了整整二十年的孤灯冷饭。
那深入骨髓的孤独,那被家族遗弃的怨与痛,如风卷残叶般,瞬间被她自身的意志强行剥离、点燃!
“轰!”
一道更为璀璨的金光自她指尖炸裂,那菜农浑身剧烈一颤,额心的蝶纹“啪”地一声碎裂,空洞的双眼瞬间恢复了神采。
他茫然四顾,当看清眼前的一切,想起自己方才如行尸走肉般的模样,顿时崩溃,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“噗——”沈昭棠踉跄后退一步,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唇角溢出,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。
剥离他人的记忆,就如同亲身经历一遍那段人生最深刻的痛楚,再将其从自己神魂中生生剜去。
“小姐!”翠翘眼中含泪,急忙端着一碗早已备好的参汤上前,“您先歇歇!”
沈昭棠却轻轻摇头,推开了她的手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省着用……这京城,需要我唤醒的人太多了。我……我快记不得娘亲长什么样了。”
每燃烧一段他人的记忆,她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也会随之模糊、淡化,这是焚忆婆传授此法时,最严酷的代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次抬手,触向下一个被梦魇操控的灵魂。
而遥远的钦天监地库深处,千百道粗壮如龙蛇的梦丝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王座。
光渊帝君慵懒地端坐其上,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诮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每一份被沈昭棠焚烧的记忆执念,并未真正消散,而是化作最精纯的能量,被他悉数纳入体内。
“愚蠢的女人。你焚记忆,我纳梦境,你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滋养我。”他轻蔑地冷笑,缓缓抬起一只手,“就让你看看,你我之间的差距,究竟有多大。”
随着他手掌的抬起,整个地库猛然震动。
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,自那缝隙之中,升起百名身形魁梧、气息恐怖的梦军统领!
这些统领并非寻常梦中士卒,每一具,都是由上百名精锐梦中将军的执念融合而成,巨影如山,甫一出现,便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,迈开沉重的步伐,踏破虚空,径直向镇国公府的方向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