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全身僵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,缓缓低下头,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她樱唇轻启,吐出的却是足以将他灵魂撕裂的三个字。
“你是……谁?”
剧痛,如同最凶猛的野兽,在他心口疯狂啃噬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赤红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痛惜。
他用此生最轻柔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告诉她:“顾廷渊。你烧了记忆,可我还记得你。”
话音未落,她眉心的金蝶忽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。
一道微光如流萤,从蝶翼上飞出,竟笔直地没入顾廷渊的心口。
一瞬间,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展开——那是她焚尽记忆前,留下的最后一缕执念。
夜色如墨,镇国公府的高墙外,身着玄甲的他勒马而立,静静地凝望着那片沉寂的院落。
他没有靠近,没有出声,只是在那里停留了足足三息,而后才调转马头,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里。
原来,她都知道。
顾廷渊的心,痛得快要无法呼吸。
怀中的沈昭棠,似乎也因这最后一缕记忆的剥离而彻底放下了什么。
她紧闭的双眼,再次缓缓睁开。
这一次,她的眼眸里再无迷茫。
万千光影在她瞳孔深处流转,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河都纳入其中。
那是皇城中所有百姓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,是无数鬼仆在魂游中所记录的爱恨情仇,甚至……是钦天监地库崩塌时,四散奔逃的残梦碎片。
一切的一切,都如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,在她眼前缓缓铺展开来。
她,看见了一切。
“从今起……”她轻声低语,声音清冷而空灵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不照灯,我即灯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眉心的金蝶双翼一振,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丝线,精准无比地射向皇宫的最深处——皇帝仍被一缕极细的梦丝缠绕着脖颈,神智依旧被困在最后的牢笼之中。
废墟之上,墨鸢用一柄断刃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他看到沈昭棠睁开双眼,看到她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,嘶哑着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小姐……你还记得我们吗?”
沈昭棠的目光转向他。
她眉心的金蝶微光一闪,一幅画面竟在墨鸢的脑海中浮现——那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,在佛堂幽暗的灯火下,第一次向她捧上自己燃烧的魂灯。
是他,初为魂仆时的模样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暖意:“我记得……你们烧的灯,从不怕黑。”
墨鸢浑身一颤,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这个铁打的汉子,竟无声地哽咽起来。
顾廷渊抱着她,一步步踏出祖坟的范围。
整个皇城,经历了一场浩劫,此刻万籁俱寂,静得可怕。
忽然,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。
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,踉踉跄跄地追着一只金色的蝴蝶,从巷口奔了出来,口中兴奋地喊着:“光蝶!看,是光蝶!”
沈昭棠抬起手,那只由光影构成的蝴蝶仿佛受到召唤,竟轻盈地落在了她的指尖,蝶翼轻颤,栩栩如生。
她望着那遥远的紫宸宫方向,眸光冷冽如冰。
“梦已清,债未偿——王氏,该算总账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眉心那只化为她本源的金蝶,蝶翼竟微微扇动了一下,仿佛在回应她心中那尚未燃尽,甚至因此刻新生而愈发炽烈的……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