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内,百鬼共鸣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,穿透了殿门,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皇帝看着龙案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蝶,又听着殿外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百姓惊呼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。
“传朕旨意!”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,压下了一切嘈杂。
“镇国公府继夫人王氏,心肠歹毒,谋害原配,以邪术乱我大乾国运,罪无可赦,即日于午门问斩,曝尸三日,以儆效尤!”
“沈君彦,非镇国公血脉,欺君罔上,削去其世子之位,贬为庶民,永不录用!”
“追封镇国公原配沈氏为‘贞烈夫人’,赐谥号‘昭’,即刻迁回镇国-公府祖坟,归其正位!”
圣旨一下,如山崩海啸,满城震动。沈君彦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消息传出宫门,传遍京城。
镇国公府门前,拄着一柄断刃、浑身是伤的墨鸢,在听到旨意的那一刻,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竟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他仰起头,对着苍穹,发出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长啸,热泪滚滚而下。
“小姐,你娘……回家了!”
黄昏时分,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昭棠身后。
是焚忆婆。
她递过来一只灰扑扑的陶罐,声音沙哑如故:“你烧掉的那些记忆,老婆子我都给你收着了。若有一日你想换回来……可用一盏新生的心灯来赎。”
沈昭棠没有回头,只是摇了摇头,声音清冷而坚定:“不必了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那些记忆是火柴,燃烧时给了我温暖和光,但烧完就没了。可我现在……是灯。”
老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身影在晚风中渐渐变淡,如一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
当夜,镇国公府祖坟灯火通明,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归灵大典,肃穆举行。
沈昭棠亲手执着引魂幡,立于一座崭新的墓碑前。
风吹动她的衣袂,也吹动了幡上的流苏。
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,却拼凑不出丝毫关于母亲的容貌。
那段记忆,真的如火柴般,烧得一干二净。
但这并不妨碍她眼中的孺慕与哀思。
她跪倒在地,郑重地三拜九叩,而后,将那枚早已碎裂的紫玉镯残片,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棺椁之中。
就在棺盖合上的瞬间,异变陡生!
沈昭棠眉心的金蝶印记骤然大放光明,一道柔和的金光破体而出,笼罩了整座墓碑。
碑上,原先镌刻的“镇国公继夫人王氏”字样,在金光的照耀下,竟如冰雪消融。
那“王”字被无形的金色火焰焚烧,化为飞灰,不留一丝痕迹。
紧接着,新的字迹自动浮现,笔走龙蛇,力透石背——
镇国公夫人沈氏昭。
礼毕归府,沈昭棠遣散了众人,独自一人走向府中最偏僻的角落——那座囚禁了她多年的佛堂旧地。
推开满是尘埃的木门,吱呀一声,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。
佛堂内,二十年前她点燃的那盏孤灯,竟依旧亮着。
灯油未干,灯芯未灭,豆大的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,倔强地跳动着。
她缓缓走上前,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那温暖的灯焰。
就在指尖与火焰相接的一刹那,她眉心的金蝶猛地一颤,射出一缕凝练至极的金光,瞬间注入灯芯之中。
呼——!
原本豆大的火苗,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,冲破了佛堂的屋顶,直上云霄,将大半个镇国公府照得亮如白昼!
沈昭棠沐浴在这片光芒之中,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那盏灯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从前,我借灯看鬼,才能在黑暗中寻得一丝公道。”
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淡然却强大的弧度。
“如今……鬼见我,如见光。”
远处,高高的府墙之上,顾廷渊一袭夜行衣,静立于月下。
他遥遥望着那束冲天而起的、圣洁而磅礴的灯影,看着那光芒驱散了笼罩在国公府上空二十年的阴霾,眸光深邃,轻声说道:“她不再是灾星了。”
“她是,镇国之光。”
光芒持续了许久,才缓缓收敛,最终又恢复成那豆大的、看似寻常的火苗。
佛堂重归寂静,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。
只有沈昭棠知道,这盏灯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跳动的火焰深处,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脉络,随着灯芯的燃烧,悄然律动,宛如一颗沉寂后、即将再次苏醒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