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她望着床帐内那个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虚影,鬼眼在额间灼痛——那影的轮廓边缘泛着青灰,是影城残念凝结的气息。
顾廷渊的睫毛剧烈颤动,喉结滚动着发出模糊的“嗯”声,竟真的对影昭棠的话点了下头。
“不。”她低唤一声,声音发颤。
二十年佛堂里,她最怕的不是饿肚子,不是被庶妹用香炉砸得头破血流,而是这种“被替代”的错觉——就像当年嫡母王氏对外宣称她是活死人时,连奶娘都不敢多看她一眼。
可此刻顾廷渊的反应,比当年所有巴掌都疼。
她咬破指尖,鲜血顺着指腹滴落。
断梦符的画法在脑海里翻涌,这是青黛用三百年鬼修记忆换来的术法,专破影界幻梦。
血珠落在顾廷渊心口时,他突然闷哼一声,银纹如活蛇般窜起,缠上她手腕。
“疼吗?”影昭棠的声音像浸了蜜,却带着腐木的腥气。
她虚虚抚过顾廷渊的眉骨,“他的银纹认主了,你以为能凭这点血符就抢回去?你烧了佛堂所有旧物,却在他心口刻了名字——沈昭棠,你才是最贪心的。”
沈昭棠手腕上的银链越勒越紧,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她望着影昭棠空洞的眼瞳,突然笑了:“我贪?我连娘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都忘了。可我知道,他在边境被毒箭射中时,是我翻遍医书配的解毒散;他查鬼婴案时被厉鬼缠上,是我用佛堂香灰替他镇魂。”她猛地拽紧银链,“他要的不是会撒娇的影子,是能和他并肩站在阴宅里,替他挡住鬼爪的沈昭棠。”
影昭棠的指尖顿在顾廷渊心口上方半寸。
沈昭棠能听见井中传来穿隙僧的叹息——那是影界开始动摇的征兆。
她咬碎后槽牙,脊背的金纹突然灼烧起来,疼得她几乎要蜷成一团。
这是“痛忆为引”的代价,要将最刻心的回忆化作利刃,才能刺破影城的幻梦。
佛堂的雪夜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。
那时她十五岁,高烧三天,喉咙里像塞了烧红的炭。
佛堂的门被撞开时,她以为是王氏派来的粗使婆子要拖她去祠堂罚跪,却看见顾廷渊裹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上面还沾着雪,“我路过佛堂,听说你病了。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却把药包塞进她怀里,转身就走。
“那药很苦,我喝了七天才退烧。”沈昭棠将这段记忆注入断梦符,血符在顾廷渊心口泛起金光,“可我现在闻见药味,会想起他靴底沾的雪水,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”
银链突然松了一瞬。
顾廷渊的手指动了动,搭在她腕间。
沈昭棠的眼泪砸在他手背,混着血珠渗进甲胄缝隙:“这才是我们的温柔——不甜,但是真的。”
帐外突然传来归影鸦的尖啸。
沈昭棠抬头,看见窗纸上映着墨鸢的影子——他的断刃在井边划出火星,是影军又在冲击镇守。
她没时间多想,鬼眼死死锁住影昭棠逐渐透明的轮廓。
那虚影的嘴角还挂着笑,却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你赢不了的……影城要破土了……”
顾廷渊的银纹突然停滞在咽喉处。
他的睫毛抖得更厉害,喉结动了动,像是要喊谁的名字。
沈昭棠的脊背金纹终于暗了下去,她瘫坐在床沿,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来,烫得她眼眶更酸。
“醒过来。”她贴着他耳畔低语,“我带你去看佛堂外的桃花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帐中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。
顾廷渊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,在梦中,他猛然一震。
帐中烛火噼啪炸开的刹那,顾廷渊的睫毛重重一颤。
梦境里的雪色突然翻涌如潮。
影昭棠的指尖离他心口银纹只剩半寸,虚空中却有冷冽刀意破空——那是他惯用的雁翎刀的气,带着西北战场沙砾的粗粝。
“你说你懂我。”顾廷渊的声音比雪更冷,却裹着一丝极淡的哑,像是被烈酒灼过的伤口,“可你不知道,她发烧那夜,我为何不敢多留。”
影昭棠的虚影顿住,青灰轮廓泛起裂痕。
她的眼尾还挂着惯常的笑,可那笑里的甜腻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翻涌的黑泥:“你...你怎会记得这种小事?”
“因为她烧得说胡话时,攥着我衣角喊‘阿娘’。”顾廷渊抬手,掌心凝出半柄虚刀——那是他在影界里的精神具现,“我若多留一刻,她醒了定会觉得是累赘,往后再疼也不肯吭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