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年轻的、满身箭矢的亲兵,正死死地抱着顾廷渊的腿,跪地哭求:“将军,求求您,放我走吧……我不想再替您杀人了……我只想回家……”
这亲兵,正是三年前北境之战中,顾廷渊为保全大局,未能救下的那一个。
他的死,成了顾廷渊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,如今,这创口化作了影,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“呃……”沈昭棠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那亲兵的哭喊声攥紧,剧痛让她眼前发黑。
但她还是强撑着,用尽全力,将自己的声音送入顾廷渊混乱的意识中:“顾廷渊,你不是刽子手,你是守门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直状若疯魔的顾廷渊猛然睁大了眼睛,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他一把抓住沈昭棠冰冷的手腕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你……你的心……怎么会这么疼?”
当夜,沈昭棠再登紫宸宫高台。
心钥鸦在她头顶盘旋,漆黑的羽翼上,一滴滴鲜血落下,融入下方巨大的阵法纹路之中。
她面无血色,以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催动着这残缺的归心大阵。
她走到阵法中央,那里躺着第七十八名影疫者——一个年仅五岁的稚童。
他正在睡梦中痛苦地挣扎,小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脸,嘶吼着:“我不是我!我不是坏孩子!不是我!”
沈昭棠跪坐下来,将心钥印在他的眉心。
她看到了孩子的“心渊”,在那片漆黑的深渊里,竟也站着一个“他”,一个梗着脖子,眼神倔强的“不怕黑的孩子”。
那个孩子看着沈昭棠,用稚嫩的声音,清晰地说道:“姐姐,我想活着。”
一滴滚烫的泪,终于从沈昭棠始终冰封的眼角滑落。
她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,指尖轻抚着疫童滚烫的脸颊:“好,那你活。”
心痛如万蚁噬心,如烈火烹油,瞬间达到了顶峰。
她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跪倒在地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蜷缩在她脚边的痛蚀童,忽然抬起了头。
他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同样稚嫩,却带着无尽的恐惧与茫然:“姐姐,我……我也怕黑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夜风袭来,归心引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高台之上。
她手中的铜镜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镜面朝上,映出的却不是夜空,而是整座长庚城所有影疫者的心象——成千上万个“另一个我”,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,或哭、或笑、或嘶吼、或哀求。
“他们不是疯,”老妪沙哑地开口,“他们在求救。”
紧接着,光心娘也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,悄然出现:“你点的灯,是他们回家的唯一一条路。”
沈昭棠缓缓抬头,恰在此时,心钥鸦发出一声悲鸣,从口中衔来一片轻飘飘的东西,落在她的掌心。
那是一片残破的金色蝴蝶翅膀,正是她儿时为了封存情感、焚烧记忆时,从她心口飘散的那一片。
过去、现在、所有人的痛苦、所有人的希望,在这一刻尽数压在了她的肩上。
沈昭棠的眼中燃起一抹疯狂的决绝。
她咬破舌尖,用剧痛换来片刻的清醒,低声自语:“那就……烧到底。”
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,抓起身边侍卫遗落的一柄断刃,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腕!
殷红的鲜血如泉涌,尽数洒入阵法的阵眼之中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仰天怒吼:
“万影归心——点灯!”
轰——!
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光柱自紫宸宫冲天而起,瞬间炸裂,化作亿万点金色的光雨,覆盖了整座长庚城!
城中,所有被影疫折磨的人,在同一时刻猛然惊醒,他们抱着头,发出来到这个世上最痛苦也最畅快的一场哭泣。
高台之上,沈昭棠心口那道璀璨的金纹骤然黯淡下去,几乎不可见。
她脚踝处,那一直被压制的黑雾却疯狂凝聚成形——沈明心的虚影再次浮现。
这一次,她没有攻击,只是静静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沈昭棠,伸出虚幻的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:“你终究比我狠……你用自己的痛,换了他们的光。”
话音落下,沈昭棠眼前一黑,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昏厥前的最后一刻,她仿佛听见心钥鸦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哀鸣。
视野的尽头,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踉跄着朝她奔来,是顾廷渊。
他的怀中,似乎还抱着一个虚影,一个……放下了刀,神情安详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