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,那只与沈昭棠一般无二、却毫无血色的手,指尖在幽暗的井底轻轻一勾,仿佛拨动了无形的命运之弦。
与此同时,紫宸宫顶,沈昭棠的身躯骤然一软,直直坠入顾廷渊的怀中。
她心口处那繁复璀璨的金纹,此刻已黯淡到极致,光芒收束成一缕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的细线,仿佛下一息便会彻底熄灭。
“昭棠!”顾廷渊嘶吼,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宫顶,墨云如巨兽般压城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鸦鸟破开风雪,羽翼却带着诡异的焦痕,踉跄着落在顾廷渊的肩头。
正是那只心钥鸦!
它张开喙,一枚碎裂的钥齿滚落,掉在积雪中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枚碎裂的钥齿,竟与沈昭棠心口仅存的那丝金线产生了共鸣,一同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嗡鸣!
顾廷渊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没有丝毫犹豫,咬破指尖,以血为墨,在自己胸膛上飞速刻画下一道银色符文。
那是顾家禁术,以命换命,以心脉续心脉的血引之术!
银纹亮起的瞬间,他猛地将手掌按在沈昭棠心口,强行将自己的心脉与她那即将断绝的生命气息连接在一起。
“噗——”
鲜血自顾廷渊的口鼻眼耳中同时渗出,七窍流血,状貌可怖。
剧痛让他身躯剧烈颤抖,但他抱紧怀中女子的手臂却稳如磐石。
他低下头,滚烫的血滴落在沈昭棠冰冷的脸颊上,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你点灯,我护你。”
千里之外,佛堂之内。
供奉于高台的魂火猛地向上窜起三尺高,火光剧烈摇曳,映得墨鸢的脸忽明忽暗。
他单膝跪地,那柄断刃被他狠狠插进魂火的根部,任凭灼魂的火焰炙烤着刀身与他的手。
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焰,仿佛能看到紫宸宫顶的景象,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:“她还没说退!”
他身侧,青黛的魂体已稀薄得近乎透明,风一吹便要散去。
她却毅然决然地伸出双手,以自己的魂灯为引,将最后一丝魂力化作涓涓细流,注入脚下冰冷的地脉之中。
魂力顺着京城地脉,无声无息地向着皇宫汇聚而去。
她望着紫宸宫的方向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:“姐姐……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佛堂廊柱下,那三十六个童魂围绕着立柱,默默低语。
他们手中捧着的杏仁糕,在同一时刻失却了所有香气与色泽,化作一只只灰色的蝴蝶。
灰蝶振翅,成群结队地飞出佛堂,迎着风雪,义无反顾地飞向那座风暴的中心——紫宸宫。
沈昭棠的意识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沉浮。
万千光影在她眼前闪现,快得无法捕捉。
是佛堂的那个冷夜,她被当成灾星,孤立无援;是母亲在临终前,向她伸出的、布满血痕的手;是北境战场,顾廷渊背着重伤的她,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;是心影童们消散前,对着她露出的、纯净无瑕的微笑……
一幕幕,一声声,皆是利刃,反复切割着她的神魂。
忽然,所有画面定格。
痛蚀童捧着一页残破的书页,跪在她的心象之前。
那残页无火自燃,幽蓝的火焰中,最后一行字迹清晰浮现:“第三百二十八人,痛如万箭穿心。”
这是她的命数,是沈明心为她铺就的、注定要承受万般苦痛的宿命。
痛蚀童抬起头,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,声音稚嫩,却因恐惧而剧烈颤抖:“姐姐,你还要……点灯吗?”
点灯,便要承受这万箭穿心之痛。
不点,则前功尽弃,顾廷渊、墨鸢、青黛……所有人都将与她一同坠入深渊。
“轰!”
意识的黑暗被瞬间撕裂!
沈昭棠猛然睁开了双眼,那双漆黑的瞳眸深处,鬼眼之力毫无保留地全然绽放!
她看到的,是整座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