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献帝初平二年(公元191年)的这晚,天被捅破了个窟窿,暴雨倾盆而下。
刘表坐在州衙正堂的楠木椅上,手指抠着扶手的雕花,浑身僵硬。
黄祖跪在地上,盔甲上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滴。
“刘使君,孙坚那煞神……程普一矛就挑飞了我三个亲卫!”
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,
“一万弟兄,就剩我逃回来……”
刘表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响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这辈子读的是《论语》,治的是学宫,连杀鸡都要闭眼。
如今却要面对一个能把凶残的董卓都打回长安的战神。
堂下突然爆发出哭声。
幕僚们抱着账本哭,武将们攥着断剑哭,连负责抄录文书的小吏都趴在案上抽噎。
整个襄阳,黑云压城,危在旦夕。
所有人都吓破了胆,只有蔡瑁站着。
他穿着蜀锦织的紫袍,腰间挂着曹操送的和田玉珏,底气十足,
“哭什么?”他嗤笑一声,“孙坚算什么东西?”
刘表猛地抬头。
“德珪,你……你愿出战?”
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眼里却迸出点光,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蔡瑁撩了撩袍角,
“使君放心,明日我带一万精兵,定叫孙坚知道,荆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。”
有曹操做靠山,蔡瑁自然不怕。
“不可!”
蒯良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,“孙坚军刚胜,锐气正盛,当避其锋芒!”
蔡瑁斜睨了他一眼。
“蒯主簿是傻了?”
后堂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蔡氏叉着腰站在门口,她一把揪住刘表的耳朵,力道大得能拧下来。
“你个死老鬼!”
尖利的声音盖过了雨声,“蔡瑁是我亲弟弟,他说能打就能打!指挥权给他,出了事我担着!”
刘表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挣扎。
满堂的人都低着头,他们都知道刘表是出了名的妻管严。
任谁都知道,襄阳的天,是蔡氏的天。
这皇帝亲封的荆州牧刘表,不过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。
第二日清晨,暴雨没停。
程普站在襄阳城下,铁脊矛插在地上,矛尖的血痂被雨水冲得发红。
他穿着玄铁打造的铠甲,身高八尺的汉子,像座铁塔。
“有谁敢出来一战?”
城门“嘎吱”开了。
蔡瑁骑着一匹纯白的河西骏马,身后跟着一万将士,甲胄在闪电下亮得刺眼。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鼓手敲起战鼓。
鼓点乱得像没头苍蝇。
孙坚看着蔡瑁的阵形,突然笑了。
那是个四不像的阵,前军是步兵,后军是骑兵,弓箭手混在中间。
“公覆,你看。”
孙坚指了指蔡瑁的帅旗,旗面上绣着蔡家的孔雀纹,“连基本的阵形都不懂。”
黄盖咧嘴一笑。
“将军,这蔡瑁好似连马都骑不稳。”
祭神的战歌响了。
是江东子弟唱的《九歌》,声音里带着水的辽阔,山的雄浑。
“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……”
暴雨里,江东军的阵列纹丝不动,像汉水里的礁石。
程普策马向前。
他今年五十八岁,鬓角有了白霜,却仍是江东最猛的勇士。
当年华雄被吕布踢下马,是他一矛挑飞对方的刀,才让孙坚一刀斩下那颗头颅。
蔡瑁也催马出阵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环首刀,刀鞘上的鎏金花纹在闪电下闪闪烁烁。
“程普,本将军劝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程普的矛就到了。
“叮!”
金铁交鸣的声音像炸雷。
蔡瑁只觉得虎口发麻,环首刀差点脱手。
他看着程普眼里的凶光,突然想起小时候被老虎追的场景。
只一个回合。
蔡瑁拨转马头,夹紧马腹就逃。
他也是混黑社会的,见风使舵的本事不比黄祖差。
连回头都不敢。
江东军的阵形动了,城门被江东大军堵住。
程普守东门,黄盖守西门,韩当守南门,祖茂守北门。
四个猛将,像四座门神,把襄阳围成了铁桶。
暴雨更大了,襄阳城下成了屠宰场。
襄阳兵的惨叫被雷声盖过,只有闪电劈下时,才能看见他们扭曲的脸。
刘表被人架上城楼。
他扶着垛口,看着下面的场景。
每次闪电亮起,都能看见江东军高高举起的屠刀,看见襄阳兵一群群像麦子一样倒下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当最后一道闪电劈下时,城下只剩孙策的江东大军站立的身影。
一万襄阳兵,连个坐着的都没有。
刘表眼睁睁看着一万荆襄九郡的子弟活生生被杀个片甲不留,仰天大叫一声倒了下去。
一口血喷在城墙上。
蒯良扑过去,死死抓住蔡瑁的衣领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声音嘶哑:“蔡瑁!你赔我一万弟兄!你赔!”
蔡瑁的脸惨白。
他看着城下的尸体,又看了看蒯良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一个字。
打仗和黑社会打群架不一样,他刚明白这点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救刘表。
掐人中的掐人中,喂水的喂水。
半柱香后,刘表才缓缓睁开眼,死死盯着蔡瑁。
要杀?
众人都把心抬到了嗓子眼。
刘表看着蔡瑁半天,眼神里除了恨,还有一种疲惫至极的麻木。
忽然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众人随即齐齐地长呼一口气,看来刘表再一次原谅了蔡瑁。
“扶……扶我回府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没人敢多问。
谁都知道,有蔡氏在,蔡瑁死不了。
一群人抬着他的官轿匆匆回府。
城楼下的百姓来了。
他们是死去士兵的亲属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拐杖。
当他们看见城下的尸体时,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