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天空中，还是只有雪花，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。
他叹了口气，觉得这是“天意”，于是下令：“斩刘虞，传首长安！”
刘虞被押到蓟城的闹市口，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，头发花白，却依旧挺直了腰板。
“我刘虞，生是大汉臣，死是大汉鬼！公孙瓒，你杀了我，迟早会后悔的！”
刽子手举起大刀，一刀下去，鲜血喷溅在雪地上。
刘虞的首级，被装在木匣里，准备送往长安。
和他一起被杀的，还有他的许多属下——前任常山国相孙瑾、掾张逸、张瓒等人，他们誓死追随刘虞，主动站出来，要求为刘虞殉葬。
“刘公，我们随你去了！”
刀光落下，又是一片鲜血染红了雪地。
消息传开，幽州的百姓都哭了。
他们自发地披麻戴孝，在门口摆上灵堂，祭奠刘虞。
有人听说刘虞的首级要被送往长安，偷偷组织了人马，在半路截下了木匣，把刘虞的首级取出来，和尸体一起安葬在幽州的郊外。
还有无数百姓，背着干粮，要去长安为刘虞喊冤——刘虞的罪名是“谋反篡位”，可天下人都知道，他连袁绍立他为帝都不肯，怎么可能谋反？
段训如愿以偿，当上了幽州刺史。
公孙瓒则成了“前将军、易侯”，督四州军事，权势滔天，连袁绍、袁术都要忌惮他三分。
可他一点都不开心。
他开始怀念刘虞。
怀念刘虞穿着补丁衣服，和百姓一起种田的样子；怀念刘虞在辽西管子城，一口一口喂他喝水的样子；怀念刘虞虽然迂腐，却真心为百姓着想的样子。
他派人去查刘虞的事迹，越查越觉得羞愧——刘虞在幽州的五年，开垦荒地三百万亩，修水利二十多处，让百余万流民安居乐业，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是“反贼”？
而他公孙瓒，杀了这样一个人，和那些他最痛恨的“士大夫贵族”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雪还在下，幽州的家家户户，都挂着白幡，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息。
百姓们私下里说：“刘公走了，以后再也没人访贫问苦了；再也没人用真心温暖我们了。”
连他的白马义从，看他的眼神都变了——以前是敬畏，现在是冷漠，甚至带着一丝鄙夷。
公孙瓒穿着崭新的官服，来到刘虞的墓前，雪地里，他对着墓碑，深深鞠了一躬，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混着雪花，落在地上。
“我错了！”
公孙瓒伏碑痛哭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个杀了刘虞的“战神”，此刻心里有多后悔。
那天晚上，公孙瓒一夜白头。
他想起了中平五年（公元188年），他和张纯、丘力居在辽东属国石门打仗，张纯大败，逃入鲜卑境内。
他本着“穷寇必追”的原则，孤军深入，结果被丘力居围困在辽西管子城，整整两百天。
那两百天，是他这辈子最艰难的日子。
粮食吃完了，吃马肉；马吃完了，吃革甲；革甲吃完了，吃俘虏；最后连俘虏都没了，只能吃土。
手下的士兵，饿死了大半，剩下的人，连站都站不起来，可他还是手持双头长矛，每天站在城头，瞪着城外的鲜卑人。
丘力居看着他饿得皮包骨头，却愣是不敢进攻——他们怕这个“不要命的疯子”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朝廷派来了刘虞。
刘虞一到幽州，就不顾危险，亲自去见丘力居，晓以利害，说只要他们退兵，幽州愿意和他们互市，给他们粮食。
丘力居被刘虞的诚意打动，最终退兵了。
刘虞赶到管子城时，他已经昏迷在城头，刘虞一把抱住他，哭着喊他的名字，然后一口一口给他喂水，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回到幽州后，刘虞像个下人一样照顾他，给他煮粥，帮他擦身疗伤，直到他彻底康复。
那时候，他觉得刘虞就像他的哥哥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。
他甚至想过，以后拥立刘虞为帝，自己做他的大将军，为他南征北战，一统天下。
可刘虞死活不肯做皇帝，说“我是大汉臣，绝不做叛逆之事”。
后来，他们因为政见不同，慢慢有了矛盾——他想靠武力统一北方，刘虞想靠仁德安抚天下；他讨厌士大夫贵族，可刘虞信任他们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杀刘虞。
他只是想和刘虞“怄气”，想让刘虞看看，他的方法是对的。
可最后，他还是杀了刘虞。
用“谋反”的罪名，杀了那个救过他、照顾他、真心为百姓着想的人。
“既然你不能随我一路向前，就杀了吧！”他当时是这么想的。
可杀了刘虞之后，他才发现，自己失去的，是整个天下的人心。
他现在是“天下第一诸侯”，有权有势，可他一点都不开心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孤家寡人，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，连白马义从，都对他冷若冰霜。
“去他的天下第一诸侯！去他的一统天下！”
公孙瓒对着天空大喊，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他选了易京隐居，那里地势险要，他在那里修建了一座高楼，高达十丈，里面储存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。
他要在那里，为刘虞守墓，度过余生。
他登上易京的高楼，眺望远方刘虞的墓，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，像给他披了一件白袍。
“我杀你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天下。”
他对着远方喃喃自语，“可现在我才知道，没有你，天下对我来说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漫天白雪，把他的身影慢慢覆盖，和易京的高楼融为一体，像一座冰冷的雕像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一辈子，再也不会快乐了。
他杀了最不该杀的人，也毁了自己最想要的未来。
“义，是我一生誓死不渝的信念，可现在，我把他给揉碎了！”
这或许就是乱世的悲哀——有时候，我们以为自己在做“对的事”，可最后发现，那是最错的选择。
雪还在下，覆盖了幽州的大地，也覆盖了公孙瓒的悔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