兖州的夜。
血味裹着风,往鄄城的每个城墙缝里钻。
曹操站在城楼上,心已经比伤口更凉。
匡扶汉室。
这四个字曾让他敢带几千人去撞董卓的十万铁骑。
可现在自己成了孤家寡人,四面都是敌人。
兖州只剩三座孤城。
鄄城、范县、东阿。
“孟德。”
荀彧的声音很轻,
曹操没回头。
他知道荀彧手里的竹简上写着什么,
粮草只够撑十日。
“文若,你说。”曹操的声音冰冷如铁,
“我们九死一生,到底为了什么?”
荀彧没答。
“我们都想以死报国!”
“可国在哪里?在洛阳的废墟里?在汉献帝那件打补丁的龙袍上?还是在那些坐吃山空的皇亲国戚肚子里?”
他指向东南。
徐州的方向。
“还有那些光头和尚,”
曹操的眼神淬了毒,
“不耕不战,不纳租税,整日敲着木鱼说什么因果循环。人间苦难,皆源于此——那些不劳而获的财阀、政阀、军阀,还有这些装神弄鬼的佛徒,都该杀!”
“屠!”
这个字伴着闪电照亮地上无数的尸体。
曹操望着远处吕布营地里的火光,像望着地狱。
“屠干净了,才能重生。”
沉默半晌,荀彧终于开口:“主公,先守住这三座城。”
守住。
说起来容易。
他们面对的是吕布。
天下第一神将,吕布。
还有张辽,这个末世霸王。
那个后来会让孙权十万大军望风而逃,让江东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的张辽。
此刻,这两个杀神,就在城下。
“曹操!滚出来受死!”
吕布的吼声,如惊雷,震得城楼都在颤。
他骑着赤兔马,那匹马比风还快,比云还高,传说能一跃上城头。
他手里举着方天画戟,那杆戟上沾过的英雄血,能染红一条河。
“下来看看你吕大爷的方天画戟!”
“再不降,这鄄城,就是我方天画戟下的一堆瓦砾!”
旁边的张辽,握着月牙戟,没说话。
他不用说话。
他的沉默,比吕布的吼声更吓人。
城楼上的士兵,腿都在抖。
他们听说过吕布打仗。
去年,吕布单枪匹马冲进黑山军的营寨,杀得二十万黑山军哭爹喊娘,那场景,比炼狱还恐怖。
这是神,怎么挡?
“放箭!”
荀彧的吼声,像一道雷,劈醒了吓傻的士兵。
千百张强弩,同时对准了城下。
箭雨。
黑色的箭雨,遮天蔽日。
吕布笑了。
他挥起方天画戟,舞成一道银圈。
箭,全被挡飞了。
赤兔马踏着箭杆,一步步往前挪。
离城墙,只剩五十步。
“射神弩!”荀彧又喊。
城垛后面,几架巨大的弩机被推了出来。
每一架,都要三头壮牛才能拉动。
弩箭上,涂着墨绿色的毒,箭杆上贴满了符咒——那是荀彧专门请龙虎山的道士画的,据说能破天下一切宝甲。
“放!”
三支射神弩,像三条黑色的蛇,窜向吕布。
吕布的笑容僵了。
他没想到,小小的鄄城,居然有这等杀器。
赤兔马猛地人立而起,吕布在空中拧腰,方天画戟精准地拍飞两支弩箭。
第三支,擦着他的左臂过去。
毒血,溅在赤兔马的白毛上,像一朵红梅。
“好你个荀彧!”吕布怒吼,“今日不踏平鄄城,我不姓吕!”
他还想冲。
张辽拽住了他的马缰绳。
“温侯,射神弩太过凶猛。”张辽的声音低沉。
吕布瞪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弩箭,终于咬着牙,勒转马头。
马蹄声远了,就像死神插肩而过。
城楼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才有士兵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们守住了第一波。
可下一波呢?
荀彧的额头,全是汗。
他知道,吕布只是暂时退了。
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“报!”
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来,“范县、东阿方向,有陈宫的兵马!”
陈宫。
天下第一谋神。
比吕布、张辽更可怕的人。
荀彧的脸,白了。
鄄城能守住,全靠地势和弩箭。
范县和东阿,兵力更少,城防更弱。
陈宫要是拿下那两座城,鄄城就是孤城,迟早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“谁去范县和东阿?”荀彧的声音,带着颤音。
城楼上的将领,都低下了头。
去?
怎么去?
吕布的营寨,像铁桶一样围着鄄城。
出去,就是死。
“我去。”
一个声音,很轻。
程昱。
手无缚鸡之力的程昱。
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儒生,此刻却站了出来。
荀彧转过头,看着程昱。
程昱的脸很白,却很平静。
“仲德,你……”
荀彧的话没说完,眼眶就红了。
他知道程昱要做什么。
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
“主公的天下一统理想,不能埋没在这孤城里。”
程昱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惧色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,
“吕布是天下第一神将,陈宫是天下第一神谋,可他们都没有统一天下的雄心,只有主公有。”
“你带多少兵?”荀彧咬咬牙问。
程昱摇头:“一个兵都不带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带兵?
孤身一人,闯吕布和张辽的重围?
疯了。
这人一定是疯了。
“你想投降?”众人忍不住发问。
程昱没答,只是走到城墙边,往下看。
吕布的营寨,灯火通明。
“吕布何在?”程昱的声音,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下。
“吕布。”程昱的声音,带着一丝嘲讽,
“我要去范县、东阿,召集兵马,回来与你决一死战。
有种,别拦我。”
吕布挑了挑眉。
决一死战?
他求之不得。
论野战,天下没人是他的对手。
如果程昱真能把范县和东阿的人都叫来,正好一网打尽。
到时候,鄄城孤立无援,还不是手到擒来?
吕布挥了挥手,“放他过去。”
营门,开了。
一道缝隙,刚好够一匹马过。
程昱翻身上马,没有回头。
马蹄声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