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献帝兴平二年,公元195年。
长安。
这座曾承载大汉四百年荣光的都城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。
李傕、郭汜、樊稠、张济,四个从西凉来的军阀,像四匹饿狼,啃光了长安的肉,现在开始互相撕咬。
汉献帝刘协,他是大汉第十二位皇帝,却活得像个鬼魅。
白天,他是端坐龙椅的天子。
和老臣们谈经论道,说孔孟,讲礼仪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。
没人看得出他的疯。
夜里,风从宫殿的破窗缝里钻进来,像鬼哭。
刘协就披散着头发,赤着脚,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游荡。
他不哭,也不闹,就那么走着,像一缕孤魂。
走着走着,突然笑了。
笑得癫狂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笑着笑着,又突然哭了。
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哭得整座宫殿都在发抖。
他不是天生就疯的。
他的疯,是被这乱世一点点逼出来的。
从他懂事那天起,看到的不是国泰民安,是刀光剑影。
不是父慈子孝,是你死我活。
他受过最正宗的儒家教育。
温良恭俭让,刻在他的骨头上。
仁义礼智信,融在他的血里。
可他看到的世界,和书本里写的,是两回事。
书本里说,君子喻于义。
现实里,饿极了的人,会为一根人骨头打得头破血流。
书本里说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
现实里,百姓吃饱了,会跪在地上喊万岁,感激涕零;饿了,就会指着他的鼻子骂,骂他是昏君,骂他祸国殃民。
刘协不怕骂。
他甚至宁愿被人吃了,只要能让这天下太平一点。
可他是皇帝。
没人敢吃皇帝。
这是他唯一的“特权”。
他常常坐在宫殿的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块冰冷的玉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王美人。
那个温柔的女人,出身名门,容貌倾城,深得灵帝宠爱。
却因为怀了他,被何皇后嫉恨。
母亲怕了,偷偷喝了堕胎药。
可他命硬,没掉。
他出生那天,母亲喝下了何皇后派人送来的毒汤。
他的生日,成了母亲的忌日。
每次想到这里,刘协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。
他恨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,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男人。
如果没有他,母亲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?
他又想起生父汉灵帝。
灵帝想立他为太子,却因为他不是嫡长子,犹豫了一辈子。
临死前,灵帝把他托付给宦官蹇硕,想让他继承大统。
可蹇硕失败了。
何进被杀,宦官被屠,董卓进京。
天下大乱。
刘协常常想,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错?
如果灵帝没有立他的心思,何进会不会不死?
如果董卓没有立他为帝,十八路诸侯会不会不反?
他把自己裹在龙袍里,龙袍很旧,绣着的龙纹都磨掉了色。
他摸着龙纹,像摸着大汉的命脉。
这命脉,早就断了。
他知道,自己迟早会成为亡国之君。
西汉十二位皇帝的牌位在左,东汉十一位皇帝的牌位在右。
每次他走进供奉先帝的大殿,那些牌位就像一双双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,在笑。
笑他无能,笑他懦弱,笑他守不住祖宗的江山。
“你们笑什么!”
刘协突然嘶吼起来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“你们坐享太平,高高在上,让天下人供奉!现在天塌了,却要我来扛!”
“为什么我的一生写满浩劫?”
自从出生起,自己就孤孤单单,只有吕布,会偷偷来看自己,帮自己驱鬼,给自己说笑话,还会带外面好吃的。
可现在,吕布早就逃离洛阳,生死不知。
“吕大哥,你在哪?”
吕布是自己一生中唯一的温暖。
第二天清晨,太阳照常升起。
刘协坐在龙椅上,又成了那个温和的天子。
老臣们鱼贯而入,神色慌张。
他们在窃窃私语。
刘协知道,又要出事了。
果不其然,午时刚过,内侍来报,李傕设宴,为陛下大病初愈庆贺。
刘协笑了笑。
他知道,这不是庆功宴,是鸿门宴。
樊稠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