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渡正低头摩挲着那张金光闪闪的符纸,指尖刚触到边缘,殿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他猛地一惊,下意识把符纸塞进袖中,抬头时正好撞上玄德警惕的目光。
“师父。”玄德压低声音,“外面来了好些人。”
话音未落,大殿门被推开了。一群僧人挤在门口,有老有少,个个瞪大眼睛往里瞧。有人指着佛像前尚未完全干透的痕迹,倒吸一口凉气;有个年轻沙弥踮脚张望,不小心踩了前头老和尚的脚后跟,两人差点一起摔进门槛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一个拄拐杖的老僧颤巍巍开口,“昨夜佛光冲天,我还道是菩萨显圣,怎的……竟是一地狼藉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另一个胖和尚抢话,“供桌歪了,香灰飞得满台都是,连铜铃都晃得不成样子!要说祥瑞,也该整整齐齐才对!”
议论声像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往上冒。空渡站在原地,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退路。他瞥了眼角落蒲团上的玄奘——那小沙弥依旧昏睡,嘴角还淌着一丝口水,显然半点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。
“肃静。”空渡清了清嗓子,往前走了两步,双手合十,语气沉痛,“诸位所见,皆为修行之象。”
“修行?”老僧冷笑,“在佛前撒尿也算修行?”
空渡眉头一皱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话。“此乃‘泄浊纳清’之法,源自古经残卷《醉禅录》。凡人只知打坐念经,却不知真正的大道,在于破执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你们可曾见过莲花火?可曾听过无风自鸣的铜铃?香灰升旋成阵,佛光三日不散——若这是亵渎,为何天地应和?若这是污秽,佛祖怎会降瑞?”
人群一时安静下来。
空渡趁势继续:“我西山寺三十年香火断绝,昨日一泡尿换来佛光普照,难道不是洗净尘垢、重开山门之兆?你们说脏了莲台,可在我看来,是洗了人心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嗡嗡声又起,但已不像先前那般激烈。有几个年轻僧人甚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,其中一个还小声嘀咕:“听起来……好像有点道理?”
玄清站在一旁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握着禅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,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师父,您昨夜真教他喝酒?”
空渡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反手拍了拍玄清肩头,叹道:“你只知戒律森严,可懂‘酒肉穿肠过,佛在心头坐’?这孩子天生慧根,拘不得形,束不得心。”
他说着,转身指向昏睡的玄奘,声音陡然拔高:“他若真是亵佛,刚才那一瞬金光早该化作雷劫劈下。可你们看到了什么?是嘉奖!是认可!是我们等了一辈子的……佛缘!”
最后一句说得慷慨激昂,他自己都快信了。可话音刚落,膝盖突然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。
玄德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胳膊。“师父小心。”
这一扶反倒成了支持的姿态。众人看去,只见师侄二人并肩而立,一个悲悯,一个忠诚,画面竟有些感人。
“咳。”空渡站稳,轻咳两声掩饰尴尬,“修行之路,从来不易。今日之事,不过是开端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脚步声缓缓响起。
每一步都极稳,极慢,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所有喧闹戛然而止,连那个刚刚还在嘀咕“有点道理”的小沙弥也立刻闭嘴,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空灵禅师出现在门口。
他没说话,也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佛像前,低头看了看地面残留的痕迹,又缓缓抬头,目光落在尚未散尽的金光上。那光晕仍在梁间流转,映得他枯寂的脸忽明忽暗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