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看着醉汉,那句话在集市上飘了一会儿。
你拜佛的时候,有给别人一口饭吗?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头,有人撇嘴,还有人轻笑出声。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摇着蒲扇说:“这和尚倒会反问,可人家穷得揭不开锅,拿什么给人饭?”
玄奘站在师父身边,手里的竹牌举得有点歪了。他听见周围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哄笑看热闹的语气,而是带着点火气,像是干柴碰上了火星。
醉汉愣在原地,脸上的怒意没散,但眼神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空渡没再逼他。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信善有善报,是被日子压得太久,连信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我不是说你要有钱才去帮人。”空渡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前几排的人听清,“我是说,你伸手的那一刻,就已经在种东西了。”
“种啥?”旁边一个挑夫放下扁担,插话。
“种念头。”空渡说,“你今天给老李家孩子一块饼,他记住了。等哪天他看见别人饿,脑子里就会冒出来——我是不是也该给一口?这个念头一起,就是佛说的善根。”
人群里有人皱眉,像是听不懂;也有人若有所思,摸着下巴不说话。
玄奘忽然接了一句:“就像昨天那个大叔,买了两串糖葫芦,一串给自己儿子,一串给狗吃。今天他摊子多卖了十文钱!这不是假的!”
他声音清亮,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笃定。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真有这事?”有人问。
“我亲眼见的!”旁边卖菜的大娘作证,“他还把伞借给淋雨的娘俩了!回来路上,顺手救了个摔跤的老头!”
“那是他运气好!”醉汉突然吼了一声,打断众人,“我天天烧香磕头,咋没人给我送伞?我病得起不来床,也没见哪个和尚来送口热汤!”
他说完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发红。
这一次,没人笑。
玄清依旧挡在前面,禅杖拄地,目光落在醉汉身上。他没动,但也始终没收回戒备。
玄德扫了一圈四周,发现有几个闲汉模样的人挤在后头,交头接耳,脸上挂着冷笑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离玄奘更近了些。
空渡往前走了两步,离醉汉近了些。
“你说你烧香磕头。”他问,“那你有没有试过,把手伸出去一次?不是求,是给。”
醉汉哑住。
“我没有米,没有钱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能给什么?”
“你能给一句话。”空渡说,“你能扶一把摔倒的人,你能提醒一声谁丢了包袱,你能看见路边有个讨饭的孩子,多看他一眼。这些事你不花一文钱,但有人会记住你。”
醉汉嘴唇抖了抖。
“去年冬天下大雪,西市桥头冻死个老乞丐。”空渡继续说,“没人管,都说他活该,不早找地方躲。可你知道是谁把他抬走的吗?是个卖炊饼的瘸腿老头,他自己都吃不饱。他就说了句:‘人死了,也该有个遮脸的东西。’他把自己的破棉袄盖了上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天,那老头的炉子坏了,没人修。结果来了五个陌生人,轮流帮他生火、搬炭、守摊。他们说,我们记得那天的事。”
人群彻底静了下来。
卖豆腐的老头收起了扇子。挑夫靠着扁担,没再吭声。几个原本准备离开的小贩也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。
醉汉低着头,手里酒壶垂了下来,酒顺着裂缝滴在地上。
“我没做过这种事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。”空渡说,“佛不在庙里,也不在天上。他在你伸手的时候,在你开口的时候,在你心里冒出‘也许我能帮一下’的时候。”
玄奘踮起脚,把竹牌举高了些。
施一粒米,种万世因。
围观的人群中,有个年轻妇人悄悄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馒头,走到街角,塞进一个蜷缩在墙根的小孩怀里。她没说话,转身就走,背影很快混入人流。
一个修鞋匠停下手中的活,抬头看了空渡一眼,低头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,放进路过的盲人琴师的碗里。
玄德看见了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但不是所有人都被说服。
“说得轻巧!”先前那个冷笑的掌柜从药铺门口走出来,抱着胳膊,“你们穿僧袍,有寺庙收留,饿了有人施斋,冷了有香火取暖。我们在街上拼死拼活,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,你还让我们去帮别人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
“就是!自己都顾不过来,还谈什么善念流转?”
“我看你们就是来骗香火钱的!打着国师旗号,图个名利罢了!”
质疑声再次涌起,比刚才更刺耳。
玄清眉头一皱,禅杖微微抬起。
玄德眼神一冷,手按到了短棍上。
空渡抬手,又一次拦住了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