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牵着玄奘的手,往前走了几步。
集市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开,有人站着不动,有人低声说话,还有人悄悄往街角的乞儿碗里丢铜板。一个挑水的汉子把外衣盖在流浪孩子身上,抬头看了这边一眼,点了下头。空渡也点头,没说话。
玄清站在前面,手一直没离开禅杖。他扫了一圈四周,发现那些先前冷笑的闲汉已经不见了。他没放松,但肩膀比刚才低了些。
玄德走在最后,脚步慢了一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口,掌柜还站在那儿,抱着胳膊,脸色不太好看。可他的脚边,多了个破碗,里面放着几枚铜钱。玄德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玄奘仰头看师父:“我们还要讲吗?”
空渡摇头:“不讲了。”
“那我们走啦?”
“嗯。”
他松开徒弟的手,转身对玄清玄德说:“收东西吧。”
玄清立刻动手,把靠在墙边的竹牌捡起来。上面的字被风吹得有点模糊,但他还是整整齐齐叠在一起。玄德蹲下,从地上捡起半张撕坏的黄纸,吹了吹灰,塞进袖子里。
“有人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空渡接过那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:施一粒米,种万世因。
他看了会儿,折好放进怀里。
“那就继续让人看见。”
玄德点点头,走到角落,把剩下的几张宣传纸卷成一卷,用麻绳绑好。玄清把玉如意从竹竿上取下来,擦了擦红绳,又挂回去。
四个人围在一起。
空渡把竹竿重新扛上肩,玉如意在阳光下晃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是结束。”他说,“是开始。”
玄奘用力点头,背起自己的小包袱。里面装着三颗糖、半块饼,还有一根他当宝贝藏着的烤肉签。
玄清走在最前,禅杖点地,步伐稳定。
玄德最后回望了一眼集市。人群渐渐散去,可有几个小孩还站在原地,指着他们小声说话。其中一个突然喊:“国师哥哥!”
其他人跟着喊:“国师哥哥!等等我!”
几个孩子追了几步,被大人拉住。但他们还是踮着脚挥手。
玄奘回头,咧嘴笑了。他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糖,远远扔过去。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男孩接住,愣了一下,然后蹦着跳着跑回家。
空渡没拦他。
他知道一颗糖换不来信仰,但能换来一次记住。
一行人沿着街道往东走。
路上行人不少,有人认出他们,指指点点。有个卖炊饼的老头隔着摊子喊:“和尚!昨天你说的话,我夜里想了好久!”
空渡停下。
老头搓着手:“我今早多给了隔壁寡妇两个饼,她说要给我儿子做双鞋……这算不算善有善报?”
空渡笑了:“算。”
老头也笑了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。
他们继续走。
路过一座桥时,空渡忽然站住。
桥头角落,昨天那个瘫痪的老爷爷正坐在草席上晒太阳。旁边有个中年妇人给他端水喝。老人看见玄奘,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玄奘也笑,跑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老人手里。
老人攥紧了,声音发抖:“小师父……我昨夜梦到你了。”
“梦见啥?”
“梦见你带着光,从天上下来。”
玄奘眨眨眼:“那我是佛吗?”
“你是。”
空渡站在后面,轻轻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别塌了。”
他们过了桥,走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,墙上挂着晾晒的衣裳。有个老奶奶坐在门口缝补,看见他们,招手叫住玄德。
“小伙子,你昨天给的那个盲人琴师铜板,他今早就来我家门口弹琴了!”
玄德一愣:“他认出我了?”
“没认出,可他说,做好事的人心是暖的,他听得出来。”
玄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说话。
空渡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。
他们走出巷子,来到一处广场。几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,其中一个穿着破袈裟,拿根竹枝当锡杖,嘴里喊:“贫僧今日传法——谁做好事,谁就能当国师!”
其他孩子哄笑着追他。
空渡停下脚步,看着这群孩子闹腾。
玄清难得开口:“他们记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一定信。”
“但记得。”
玄德哼了一声:“比听经有用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偏西,影子拉长。
玄奘走累了,脚步慢下来。空渡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。小家伙搂着师父的头,举高竹牌,大声唱:“慈悲非远,善念即佛——”
调子跑得离谱,但中气十足。
玄清依旧走在前面,忽然抬手,拦住队伍。
前方路口,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被三个壮汉推搡。其中一人抢过他手里的布包,打开一看,只有几块干粮。
“就这点?打发叫花子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