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,玄奘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圈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空渡把药碗放在案几上,轻声说: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玄奘立刻睁开眼,坐起来一点:“师父,糖呢?”
“没有糖。”空渡拿起药勺搅了搅,“先喝药。”
“药苦。”玄奘往后缩了缩,“我不喝。”
“不喝也得喝。”空渡伸手去扶他肩膀,“伤还没好,不能由着性子来。”
玄奘撇嘴,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,小声嘀咕:“我都当过国师了,还不能免一次药?”
“国师也要吃药。”空渡舀了一勺递过去,“张嘴。”
玄奘扭头躲开:“宫女姐姐说我可以吃甜的补身子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两个穿浅青襦裙的小宫女正好端水进来,听见这话都笑了。年纪稍小的那个放下铜盆就说:“小师父,皇上是说给您糖吃,可没说能不吃药啊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是啊,我们娘娘说了,伤要养好,才能继续当国师。”
玄奘盯着她们看,忽然眼睛一亮:“你们带糖了吗?”
两人一愣,下意识摸袖子。
“哎呀!”小一点的宫女拍手,“刚才路上遇到太子府的人,送了两块桂花糕,我放外间桌上了!”
玄奘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空渡一把按住他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去拿糕点。”玄奘理直气壮,“补身子要紧。”
“你伤口还没结痂。”空渡皱眉,“别乱动。”
“我就走几步。”玄奘已经趿拉着鞋站地上了,“我又不是走不动。”
他说完就绕过桌子往门口跑。空渡想拦,脚下一绊差点摔倒。那两个宫女连忙去追,嘴里喊着“慢点慢点”。
玄奘跑到外间,一眼看见桌上托盘里的桂花糕。他伸手就拿,结果胳膊一甩,碰到了旁边的茶杯。
瓷杯翻倒,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来,滴到地上发出啪嗒声。
他反应倒是快,转身就跳开,但还是溅湿了鞋面。
后面三人赶到时,正看见他单脚站着甩鞋子,桌上杯子滚到边缘摇晃两下,啪地摔在地上碎了。
宫女惊呼一声,赶紧蹲下去收拾。另一个拿着抹布擦地,一边擦一边笑:“这孩子,比猫还窜。”
玄奘站在旁边,看着地上的碎片咧嘴一笑。
空渡喘着气走进来,看着满地狼藉说不出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玄奘收起笑,低着头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哪次是故意的?”空渡坐下揉太阳穴,“从偷供果那天起,你就没让我省过心。”
宫女们把碎瓷扫进簸箕,又换了一杯新茶端上来。年纪大些的那个笑着说:“小师父活泼些也好,躺着不动容易闷出病来。”
“就是。”小的那个接话,“我们照顾过好几个贵人养伤,哪个不是愁眉苦脸的,只有他整天笑嘻嘻的。”
空渡抬头看她:“你们不怕他闹?”
“怕什么。”她摇头,“他闹归闹,也没真惹事。刚才还问我皇后娘娘好不好,有没有咳嗽——这是个有心的孩子。”
玄奘一听夸他,立刻挺起胸膛。
空渡瞥他一眼:“你现在知道装乖了?”
“我一直很乖。”玄奘坐回床边,接过新倒的茶吹了吹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躺着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空渡问。
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玄奘眼睛发亮,“宫里这么大,肯定有好玩的地方。听说御花园有金鱼池,还有会说话的鹦鹉!”
“不行。”空渡直接拒绝,“你得休息。”
“我就去看看鱼。”玄奘双手合十,“我发誓不动刀枪,不打架,不偷东西。”
“你还知道自己偷过东西?”空渡冷笑。
“那是供果。”玄奘认真纠正,“不算偷,是提前享用。”
两个宫女忍不住笑出声。
空渡抬手示意她们出去歇会儿。等门关上,他才压低声音说:“昨晚上你在朝堂咬牙撑着,我以为你懂事了。结果一转眼就能把茶杯打翻?”
“我那时候疼。”玄奘低头玩手指,“现在不疼了,当然要动一动。”
“你这伤看着轻,其实深。”空渡指着他手臂,“要是裂开,又要重新包扎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玄奘摇头,“我小心着呢。”
空渡看他这样子,心里知道再说也没用。这孩子表面听话,其实主意比谁都多。上次在寺里装病逃课,假装晕倒连脉搏都学会了控制。
他只能叹气:“那你待会要是再摔东西,我就把你绑在床上。”
“师父。”玄奘忽然抬头,“你要真把我绑起来,玄清师兄会不会救我?”
“他只会帮你捆得更紧。”空渡站起来,“你别指望别人给你撑腰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玄德的声音隔着门响起:“师叔,该换药了。”
门推开一条缝,玄德探进半个身子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湿痕和碎瓷片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又闹了?”
“他想吃桂花糕。”空渡无奈,“顺带打翻了茶。”
玄德走进来,手里拿着新的布条和药瓶。他把东西放在床头,看了玄奘一眼:“你能不能安静一天?”
“我安静了半个时辰。”玄奘小声辩解,“从喝完药到看见桂花糕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