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的手指刚碰到窗棂,那只蓝翅蝴蝶就扑闪着飞远了。他踮着脚还想再探出去一点,空渡已经冲到跟前一把将他拽下来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空渡低声吼,“摔下去谁给你收尸?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玄奘揉了揉被拉疼的胳膊,“它飞得好慢,像是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什么?”空渡没好气地拉过椅子放在墙角,“给我坐下,别动。”
玄奘撇嘴,但还是乖乖坐了。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屋子里浮尘都看得清楚。他盯着那点光出神,忽然说:“师父,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?”
“等你能管住自己的手。”空渡整理包袱,把药瓶、符纸、酸梅汤葫芦一样样塞进去,“刚才打翻茶杯,现在追蝴蝶,你是闲不住了?”
“我想去街上。”玄奘声音轻下来,“宫里太安静了。”
空渡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一眼。这孩子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不少,眼睛也亮,确实不像需要躺着的人。他叹了口气:“伤好了?”
“早就好了。”玄奘卷起袖子,露出包扎好的手臂,“你看,都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不代表能乱跑。”空渡合上包袱,“而且……我们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传法。”空渡拎起包袱往门外走,“皇上准了我们在朱雀大街设坛讲经,今天就开始。”
玄奘愣了一下,随即跳起来:“我要去!”
“你不去谁去。”空渡回头瞪他,“站旁边听着就行,不准惹事。”
两人走到偏殿门口,玄清和玄德已经在等。一个拄着禅杖靠柱子,一个抱着另一根禅杖低头擦灰。看见他们出来,玄清直起身,目光扫过玄奘全身,确认无碍后才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?”玄德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空渡摸了摸腰间酒葫芦,发现装的是酸梅汤,又放下了。
一行人穿过宫道,由侧门出了皇宫。长安街市顿时扑面而来,人声、叫卖、车轮碾地的声音混成一片。玄奘左看右看,脚步都轻快起来。
法台是昨晚搭好的,在朱雀大街南段一处开阔地。三块厚木板拼成高台,上面挂了幅黄布幡,写着“普度有缘”四个大字。香炉摆在正中,两旁各立一根禅杖作镇场用。
空渡站在台下仰头看了一会儿,咽了口唾沫。
“怎么?”玄德注意到了。
“这台子……结实吗?”
“我亲手钉的。”玄清说。
“哦。”空渡点点头,又问,“风大不大?”
“不大。”
“那……万一讲一半塌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塌。”玄德把禅杖递给他一根,“你要是怕,就小声点讲。”
空渡接过禅杖,像拿着烫手的东西。他深吸一口气,踩上台阶登台。每一步都慢,脚底板贴着木板蹭上去的。
站定之后,他清了清嗓子。
底下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有挎篮子的老妇,有牵孩子的妇人,也有闲逛的小贩和无事可做的游民。有人好奇张望,有人交头接耳,还有几个穿粗布衣的汉子站在后排冷笑。
空渡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,嘴有点干。
他低头掐了下手心,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别塌了。”
然后开口:“各位施主,贫僧今日……来讲讲《心经》。”
声音不高,尾音还抖了一下。
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头问:“和尚,你说啥经?”
“《心经》。”空渡重复一遍,稍微大声了些,“讲的是‘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’。”
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。
是个穿灰袍的老者,拄着拐杖站在边上:“色即是空?我家婆媳天天吵架,你跟我说这是空的?饭都没得吃,你还谈什么空?”
没人接话,但周围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认同。
空渡喉咙一紧,继续说:“世间万物皆因缘而生,缘尽则灭,所以不必执着……”
“哈!”另一个中年汉子打断他,“你们这些西域来的和尚就会说怪话。我拜城隍三十年,也没听他说过这种玄乎玩意儿。”
“就是。”旁边有人附和,“离经叛道,蛊惑人心。”
议论声渐渐响起来。
空渡站在台上,感觉额头开始冒汗。他想接着说,却发现后面的词全卡住了。原本背好的句子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样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:这些人不信我。
他低头看着香炉里的香灰,一小撮一小撮往下落。
台下的声音却没有停。
“我看他们是骗香火钱的。”
“说不定是番邦细作,打着讲经幌子探消息。”
“要真有本事,变个东西给我们瞧瞧?光动嘴谁不会?”
空渡手指捏紧禅杖,指节发白。他想反驳,可一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这些人根本不听,也不愿意听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这事。
早知道就不提传法了,还不如在宫里躲着喝酸梅汤。
正想着,眼角余光看见玄清动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往前迈了半步,站到了台角。右手搭在禅杖上,眼神扫过人群。那几个说得最凶的人立刻闭了嘴,往后退了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