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根处的黑影还在动。
它贴着地面往前滑,像一滩被风吹不动的墨汁,底部拖出细长的痕迹,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空渡盯着那道光,喉咙发紧,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。
“玄清!玄德!”他喊得有点破音,“别走了!回来!有东西!”
话刚出口,两道人影已经从夜色里折返,落地无声。玄清站在前方,禅杖横在胸前,目光直接锁住那团黑雾。玄德落在后面半步,手里铜盘再次取出,指针刚冒头就疯狂打转。
“它往柴房后门去了。”空渡指着,“刚才还写字,说城西废庙见,这会儿自己先溜了?”
“不是溜。”玄德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地上那道青痕,“是引。”
“谁引谁?”空渡小声问。
“我们。”玄清说,“它知道我们会追。”
玄奘这时才从空渡身后探出脑袋,眼睛亮得不像话:“师父,它是不是想请我们吃饭?上次九尾狐也这样,先留字条,后送点心。”
“那是她逃跑路上顺手塞的!”空渡压低声音,“你还记得不?她咬你那一下可没留情!”
“可点心是真的甜。”玄奘坚持。
玄清没再废话,抬脚就走。玄德收起铜盘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,护着空渡和玄奘朝柴房后门绕去。门虚掩着,木轴发出吱呀一声,像是被人推开不久。
外面是条窄巷,两边高墙夹道,只容两人并行。黑影已经不见,但地上那道青光还在,弯弯曲曲向前延伸,像是用荧粉画出来的路标。
“它故意留的。”玄德说。
“那就跟着。”玄清迈步进去。
空渡犹豫了一下,一把拉住玄奘的手腕:“你别乱跑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玄奘抬头,“我就怕它半路改主意不请客了。”
巷子越走越深,两侧墙面开始出现裂纹,砖石松动,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角。青光痕迹始终不断,拐过三个弯后,前方豁然开阔。
一条街道出现在眼前。
说是街道,其实更像废弃的市集。几排低矮屋子歪斜排列,门窗全关,屋檐下挂着破布条,风一吹就晃。地面铺着石板,缝隙里长满杂草。
“这不是长安的街。”玄奘突然说。
“怎么不是?”空渡问。
“长安的街晚上有灯笼。”玄奘指着前方,“这里一个都没有。”
空渡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他还真没注意这点。
玄清走在最前,脚步放慢。他抬起禅杖,轻轻敲了下地面。咚的一声,回音响得不对劲,像是底下是空的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哪不对?”玄德问。
“声音太远。”
玄德也敲了一下,眉头皱起。他们站的地方明明是实心地,可回音却像从几十步外传来。
空渡左右看看,忽然发现一件事:“咱们进来的时候,背后那扇门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他们回头时,身后不再是窄巷,而是一模一样的街道,屋子、石板、破布条,全都一模一样,连草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“走错了?”玄德说。
“没有走错。”玄清盯着地面,“我们一直跟着青光走,一步没偏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”空渡咽了口唾沫,“有人把这条街复制了一遍?”
“不止一遍。”玄德数着步子,“我刚才走了四十七步,按理说应该到街尾了。可你看前面——”
街的尽头还是街,屋子排列如旧,仿佛永远走不到头。
玄奘抓着空渡的衣角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师父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嗯?”空渡低头。
“我们是不是迷路了?”
空渡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哪有那么快迷路?这才走了几步?”
“可这条路……”玄奘抬头,眼神有点慌,“它一直在重复。”
“没事。”空渡拍拍他肩膀,“有师父在,不怕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心里其实也在打鼓。他悄悄调动一丝佛力,指尖泛起微弱金光。光很淡,照不远,但至少能让玄奘看清他的脸。
“你看,佛光还在呢。”他说。
玄奘盯着那点光,慢慢松了口气:“师父的光真好看。”
“那是。”空渡嘴硬,“我这光能照十里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金光映在地上,照出四个人的影子。可影子里的人数,是五个。
他猛地抬头。
其他人也发现了。
玄清迅速转身,禅杖横扫一圈。什么都没有。玄德拔出铜盘,指针又开始乱转,最后停在正北方向——可那个方向,是他们来的路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玄清说。
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,决定原地不动。他们闭眼数了三十下,再睁开。
还在走。
脚下石板接连不断,两侧屋子依旧,破布条还在飘。他们根本没停下,哪怕他们确信自己站着没动。
“阵法。”玄德低声说,“困人的。”
“谁布的?”空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玄德摇头,“但能让我的铜盘失效,不是普通精怪。”
玄清忽然抬手,示意安静。
他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在数数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空渡没听清。
“有人在轻声数步子。”玄清盯着前方,“从一到十,然后重新开始。”
可他们四个都没出声。
玄德立刻掏出铜盘,这次不是看指针,而是贴在耳边。盘面微微震动,里面传出极轻的声音:
“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”
确实是人声,但不是他们的。
“它在模仿我们。”玄清说,“或者,它在替我们走。”
空渡听得头皮发麻:“所以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,都是假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玄德眯眼,“可能是真假掺着来。让你分不清哪段是真,哪段是假。”
玄奘这时紧紧贴着空渡,一句话不说。他平时再皮,这时候也知道情况不对。
“师父。”他终于又开口,“如果这条路走不出去,我们会不会一直走下去?”
“不会。”空渡说,“肯定有办法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在哪?”玄奘问,“还是长安吗?”
空渡答不上来。
他只知道,他们进来的那条巷子不见了,青光痕迹还在往前延伸,像是永远没有终点。
玄清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?”玄德问。
“我刚才走过一块松动的石板。”玄清指着脚下,“第三块,边缘有裂纹,踩上去会响。”
他低头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