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还在响。
一下，停两下，再一下，节奏没变。可这次，声音像是卡住了，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拖得特别长，中间还夹着一丝极轻的杂音，像齿轮咬空。
空渡蹲在地上，盯着刚才掀开又盖回的那块石板。火光向上烧的时候，他看见镜中倒影的手比真人慢半拍，但多掐了一个手印——不是他们做的，是镜子里自己生出来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这路不是跟着咱们走，是在学咱们。”
玄清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在抄作业。”空渡站起身，拍了拍袖子，“我们做什么，它就照着做一遍，再改一点，变成它的。铃声就是翻页声，每响一次，它就把咱们的行为记下来，重新排一遍。”
玄德低头看铜盘，指针不动了，表面浮起一层灰。
“所以它算不到你会捡石头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空渡弯腰，从地上抓起一块泛青光的碎石，反手塞进怀里，“正常人谁会捡破石头当宝贝？它没想到这一出，程序乱了。”
话刚说完，四周猛地一震。
风停了，破布条悬在半空不动，连脚下缓缓前移的石板也静止下来。那断续的铃声卡在第二下，像被人掐住喉咙。
“它卡住了。”玄德低声说。
“那就别让它缓过来。”空渡闭眼，回忆起早年在西山寺翻过的一本旧书，《般若经注疏》里有句话：万象归位，唯心不随，则阵自溃。
他睁开眼，双手合十，指尖轻轻碰了下眉心。一点金光从掌心渗出，不张扬，也不扩散，顺着他的手指流到地面，沿着之前走过的痕迹，逆着方向，一点点点亮那些排列成环的石块。
第一块亮起时，雾气薄了一层。
第二块亮起时，墙角的裂缝开始收拢。
第三块、第四块……每亮一块，街道就塌缩一分。歪斜的屋檐向内弯曲，破布条卷成一团掉落，石板缝隙里的草一根根枯黄。
玄奘站在原地没动，小声问：“师父，你在干嘛？”
“拆它拼好的图。”空渡头也不抬，“它把咱们走过的路剪下来，贴成一个圈。我现在把顺序打乱，让它粘不回去。”
最后一块石头发光时，整条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，轰然向内塌陷。砖瓦化灰，道路断裂，所有重复的景象层层折叠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眼前空了。
夜风重新吹来，带着一股腐烂草木的味道。前方十几步外，一座废弃宅院静静立着，门半开，院子里长满齐腰高的荒草，墙皮大片剥落，屋顶塌了一角。
妖气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，浓，沉，压着人喘不过气。
“出来了？”玄奘松了口气，随即又紧张起来，“可怎么又进新地方了？”
“没选的。”空渡看着那扇门，“它引我们来的。”
玄清往前走了两步，禅杖点地，声音很轻：“有人在里面活动。”
“不止一个。”玄德补充，“呼吸节奏不一样。”
空渡没动。他盯着那扇门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们看门框。”他说。
三人顺着他目光看去。
左边门框底部，有一道浅痕，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过。右边门框对应位置，也有，但更深一些。两道痕平行，间隔刚好够一只手握住。
“有人经常开关这扇门。”空渡说，“而且个子不高，力气不大，开门要扶两边借力。”
“小孩？”玄奘问。
“或者被关在里面的人。”空渡说。
玄奘不说话了，手指慢慢攥紧袈裟。
空渡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身后是一片荒地，没有街道，没有高墙，也没有那面诡异的镜子。他们确实走出来了，可代价是被带到这个地方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知道这只是装样子。其实在等别人拿主意。以前都是他慌，别人稳，现在轮到他冷静，别人反而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玄清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是“师叔又要搞事”，现在是“师叔真能行”。
空渡咳了一声：“那……我先进？”
“你别动。”玄清立刻挡到前面，“你是目标。”
“我是目标？”空渡瞪眼，“谁要抓我？我又不是香饽饽。”
“你是讲经的那个。”玄德说，“长安城里突然冒出个和尚说法，百姓开始信了。有些人坐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我值钱了？”空渡咧嘴，“那要不要涨点供果钱？玄奘，明天涨价三文。”
“我不卖。”玄奘摇头，“我要留着吃。”
空渡笑了一声，笑声没落，脸色忽然沉下来。
他想起白天讲经时说的话：“苦会来，也会走。执着它，它就压着你；放下它，路才走得动。”
当时底下有人投了铜钱，有人合十，还有个老妇抱着枯花不肯走。
他以为只是讲了个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