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蹲在墙根,火折子的光映着半截断砖。他手指抹过墙面,指尖沾了层滑腻的东西,在火光下泛出银丝。
“不是灰。”他说,“是丝线,缠在藤蔓里。”
玄清立刻抬手,禅杖横在胸前。玄德从袖中抽出铜盘,指针刚颤两下,啪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废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空渡没回头,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插,双手撑地站起:“墙上有活结,一根绕三圈,打的是死扣。这不是人住的地方,是窝。”
玄奘扒着他后背,小声问:“师父,是不是有蜘蛛?”
“比蜘蛛麻烦。”空渡拍了拍袈裟,“蜘蛛结网抓虫,这东西织的是门帘,专等我们进来。”
玄德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是门帘?”
“它送糖。”空渡指了指门缝,“糖能塞进来,说明门缝有人管。真被困的人,哪有力气偷糖还往外递?这是请帖。”
玄清盯着那块麦芽糖,没说话。
空渡转头看他们:“要进吗?”
“你不是去茅房?”玄德问。
“忘了。”空渡咧嘴,“一见这墙,肚子就不疼了。”
玄奘抓紧他的衣角:“那我不去了。茅房边上也可能有蜘蛛。”
“那你憋着。”空渡牵着他往前走,“五步一停,落地先蹭脚。谁也不准冲,谁也不准飞,听见响动就趴下。”
四人排成一列,空渡居中,玄奘贴他后腰,玄清在前探路,玄德断后。
地面是泥,草长得齐膝高。踩上去软,但不陷。空渡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忽然弯腰,从草根处扯出一根细丝。
丝线拉直,另一头连着屋檐。
他把丝线绕在手指上,轻轻一弹。
头顶瓦片响了一下。
“上面有动静。”他说。
玄清抬头,禅杖微抬。
没人动。
风也没动。
可屋檐边缘,一片碎瓦缓缓移了半寸,露出后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收回去。”空渡低喝。
玄清不动。
“我说收回去!”空渡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玄清踉跄一步,禅杖收回。
那团黑影也缩了回去。
“它在数我们几个人。”空渡喘了口气,“刚才你举杖,它以为你要打。现在它知道,我们四个,两个拿家伙,一个怕得发抖,一个嘴硬心慌。”
玄奘小声说:“师父,你怎么什么都懂?”
“我看过话本。”空渡摸他脑袋,“《百妖志》第三卷,蜘蛛精,喜布疑阵,先示弱,再突袭。弱点是胆小,听见硬家伙就躲。”
“那你踹玄清干嘛?”
“让他别吓着人家。”空渡笑,“咱们得让它觉得,我们比它更菜。”
玄德冷笑:“那你不用装。”
“喂!”
一行人继续往前。每走五步,空渡就在地上划一道。走到第十道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?”玄德问。
“草。”空渡指着脚下,“刚才我划的线,被草盖住了。可这草是死的,不会长。”
他蹲下,拨开草丛。
泥土表面有一层薄丝,像膜一样裹着地皮。他指甲一挑,丝膜撕开,下面的土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
“活地。”他说,“它把地也织进去了。”
玄德立刻后退一步:“别踩。”
“晚了。”空渡苦笑,“咱们一路都在它身上走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像是什么机关松了扣。
空渡猛地抬头。
黑影从屋檐倒挂而下,快得看不清形,只觉天塌了一块。一张巨网罩下,边沿钉入四角墙壁,瞬间收紧。
四人被裹在中间,悬空离地三尺。
蛛丝柔韧,越挣越紧。玄清挥臂想甩开,手臂刚动,整张网跟着震,其他三人跟着晃,反倒缠得更深。
玄德靠在网中央,右手已经发麻。他左手摸向腰间,指尖碰到判官笔分卷的木柄,还没拔出来,网丝滑过手腕,把整条胳膊压在胸口。
“动不了。”他说。
玄奘吊在最上头,头朝下,脸涨得通红:“师父!我眼睛要炸了!”
“闭眼!”空渡喊,“别乱看!”
他自己也被缠住,双臂贴身,只留一点活动余地。他试着运气,体内佛力刚涌,蛛丝突然收缩,勒进肉里,痛得他闷哼一声。
“它感应到法力。”他说,“别用本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玄德咬牙,“等它来吃?”
“说不定它不爱吃和尚。”空渡努力抬头,“听说僧人苦,肉柴。”
“那你肯定难吃。”玄德说,“酸梅汤泡大的。”
“我甜。”玄奘小声辩解,“我藏了好多糖。”
空渡笑了下,又立刻绷住脸:“别说话,省力气。它在看我们。”
四人静下来。
网悬在半空,不动。院内无风,草不摇。只有屋檐角落,传来极轻的爬行声,像是甲壳摩擦石头。
声音由远及近。
墙角阴影里,一双红眼亮起。
接着是第二双,第三双……一共八只。
一只巨蛛缓缓爬出。
通体漆黑,背上生满短绒,腹下滴着绿液。它足有牛犊大小,八条腿节分明,末端带钩,刮过地面时留下浅痕。
它停在网下,仰头看着他们。
口器开合,发出嘶声。
不是吼,也不是叫,像人在模仿蝉鸣,但节奏错乱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空渡盯着它:“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?”
巨蛛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