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铺上西市街心的青石板，空渡一脚踩在木架边缘，伸手去扶歪了半截的旗幡。那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小和尚讲经”五个字，是他昨夜拗不过玄奘，默许他用墨汁涂的。
“再往上一点！”玄奘踮着脚，把九环锡杖往台角插，“师父，咱们这台子比茶楼二楼还高！全长安都能看见我！”
“你站稳就行。”空渡拽了拽绳索，又拍了拍台面，“这玩意儿别待会儿塌了，我可不想被压成素包子。”
玄清一声不吭，蹲在台底用禅杖撑住一根斜柱。他额角沁了点汗，手指在木缝间抹过一道符痕，低声说：“卯得紧，能扛风。”
玄德站在街口扫视一圈，手里转着判官笔：“没人盯梢。就是这地方……太敞，谁来都看得见。”
话音未落，巷子里忽然涌出七八个汉子，穿着破袄短褂，鞋底沾泥，领头那人脸上有道疤，从眉骨划到嘴角。
“哟，搭得挺欢啊？”疤脸男人一挥手，众人围上来，“这块地，是我们老六家看的，平日晒谷、摆摊、唱野戏都归我们管。你们几个秃头，一声不吭就起台子，当自己是城隍爷点了？”
空渡立刻放下旗杆，笑呵呵迎上去：“这位施主说得是，是咱们疏忽了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今天讲完经，收的香火钱分您三成？”
“三成？”旁边一个矮胖子跳出来，“五成！不然现在就把你们这破台子拆了！”
“四成。”空渡眨眨眼，“再送您一碗斋面，加两个素丸子。”
“七成！”矮胖子喊完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。
“成交三成五，面里多放香油。”空渡伸出手，“击掌为誓？”
疤脸男冷笑一声，猛地推了他一把：“少在这套近乎！这地不让用，赶紧滚！”
空渡踉跄两步，后腰撞上台沿，酒葫芦哐地响了一声。他皱了皱眉，还没开口，身后一个小身影已冲了出来。
“不准推我师父！”
玄奘涨红了脸，双手往空中一扬，嘴里念叨：“佛祖保佑，去污除垢，清净自在——给我脱！”
话音落地，怪事发生了。
围着台子的七八双鞋子，齐刷刷从脚上蹦了出来，像被无形的手拽走，噼里啪啦全飞到了三丈外的屋檐上，挂在瓦片间晃荡。
地痞们低头一看，脚丫子全露在外头，有的穿袜子，有的光脚，还有一个脚趾甲发黑，正尴尬地蜷着。
“我鞋呢？！”矮胖子跳着脚，“谁偷我鞋？！”
“没偷。”玄奘叉腰，“是我让它走的。它嫌你们脚臭，不愿再背你们。”
“你这小秃驴使妖法！”疤脸男往后退，“打！给我打这个小杂毛！”
话没说完，他自己先迈不动步了——左脚踩进了狗屎坑，右脚卡在排水沟缝里，用力一拔，裤腿“刺啦”裂了一道口子。
其余人更狼狈。有人想跑，结果光脚踩在洒了豆皮的地上，“哧溜”一下摔了个仰面朝天；有人爬起来追鞋，却被自家狗叼着跑了；最惨的是那个脚指甲发黑的，鞋飞走时带走了半块旧布，露出整只灰扑扑的脚，引得路边几只鸡扑腾着围上来啄。
“妖怪！这是妖怪！”矮胖子抱着脚尖叫，“快跑啊！”
一群人连滚带爬，赤脚踩过冷土、碎石、菜叶，嚎叫着往巷子深处逃。有个中途还想回头骂两句，结果被自家狗咬了一口脚后跟，疼得直跳。
街心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卷着几张废纸，在台边打着旋儿。
玄清缓缓收回按在禅杖上的手，目光扫过屋檐上挂着的鞋子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玄德走到排水沟边，抬头看了看：“明天早上他们来捡鞋的时候，估计得带梯子。”
空渡拍拍袈裟上的灰，走回玄奘面前，沉着脸：“谁让你动手的？”
“他们推你！”玄奘不服气，“我还以为你会夸我。”
“我是你师父，不是评委。”空渡戳他脑门，“再说了，让人生脚气算哪门子佛法？传出去西山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
“可我没伤人。”玄奘嘀咕，“就是让他们走得难看点。”
“下次用别的招。”空渡叹气，“比如——让他们突然想回家吃饭，或者听见娘亲喊他们洗脚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玄奘眼睛亮了，“我可以念一段《劝孝经》，保证他们泪流满面，立刻回家跪搓衣板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空渡揉了揉眉心，“反正别搞这种丢人现眼的。”
玄清这时已绕台走完一圈，确认所有支撑点稳固无损。他弯腰检查最后一根绳结，发现上面隐约浮着一层淡金纹路，极细，像蛛丝，一闪即逝。
他没说话，只轻轻吹了口气，那痕迹便散了。
玄德踱步回来，把手里的判官笔插回袖中：“这群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晚怕还有动静。”
“再来也不怕。”玄奘扛起锡杖，“我还会更厉害的！比如让他们头发掉光，变成八个和尚抬棺材——寓意‘八方来贺’！”
“闭嘴。”空渡瞪他，“你是来讲经的，不是来办丧事的。”
“可我觉得挺吉利。”
“你不吉利。”空渡拎起包袱，往台中央一放，“把经书拿出来，咱们再过一遍流程。万一真来了信徒，不能张口就胡扯。”
玄奘乖乖打开包袱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《金刚经》，翻了两页，忽然抬头：“师父，你说他们会信吗？那些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