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到正中，长安西市的街心热得发白。法台四角的彩旗被晒得微微卷边，昨夜那张“日中开门”的黄纸早被空渡塞进香炉烧了，灰烬撒在台基底下，说是辟邪，其实他自个儿也不信，就是图个心安。
玄清天没亮就到了，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手指挨过每一根木桩、每一道绳结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拂过昨日留下的金纹痕迹，那光已散得干净，像是从未存在过。他没说话，只把禅杖往台边一立，像根铁钉扎进地里。
玄德来得晚些，袖子甩了甩，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个圈，插回袖袋。“昨夜没人来拆台，也没人贴告示。”他扫了眼街口，“倒是巷尾那家豆腐摊，今早多摆了两张矮凳，估摸着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空渡打着哈欠过来，酒葫芦挂在腰上，晃得叮当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正好压在对面茶楼屋檐上，便清了清嗓子：“时辰到了。”
他走到台中央，双手合十，低低念了声“阿弥陀佛”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从人心里头冒出来似的。街上原本叫卖的、追孩子的、谈买卖的，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。一个正往地上泼水降温的妇人，水瓢还悬在半空；两个掰手腕的汉子，手肘僵着分不开；连路边那只追尾巴转圈的狗，也突然停下，歪头望向法台。
玄奘早就等不及了，一听师父开口，立刻蹦上台前，举起竹枝削的九环锡杖，冲着铜锣“哐哐哐”敲了三下，嗓门清亮：“师父开坛啦！听经得糖咯——心诚者抬头望，福气自来！”
人群“哄”地一下活了过来。孩子们拔腿就往台前挤，大人也笑着跟上，原本稀稀拉拉的街面，眨眼间围得水泄不通。
空渡没拦，只把那面写着“讲因果，送平安，心诚者得糖”的旗幡扶了扶。字还是歪的，墨迹有些晕开，但他没擦，反而退后两步，点了点头。这比什么“普度众生”都管用。
玄奘站定，小胸脯一挺，开始讲经。
“你们知道为啥好人有好报不？”他一手叉腰，一手拿锡杖指着天，“我师父说，上辈子你借了人家一个馒头，这辈子就得还他一筐麦子！要是赖账不还？嘿嘿，下辈子投胎变狗，天天被人追着打！”
底下有人笑出声。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拍大腿：“说得对啊！我家那孙子前阵子偷邻居家萝卜，昨儿就被野猫挠了脚脖子！”
“那是他活该！”旁边大娘接话，“我还听说城南有个赌棍，专骗老弱，结果前两天走路摔沟里，拐杖都断了！”
玄奘越说越来劲：“所以啊，行善积德，不光是给菩萨上香！你路上扶个老太太，布施一个乞丐，哪怕只是让个道，都是功德一件！我师父说了——”他回头看了眼空渡，“布施一颗糖，也能种下成佛的根！”
空渡差点呛住，瞪他一眼。玄奘吐了吐舌头，继续道：“不信？我给你们显个本事！”
他转身端过水盆，里面泡着几朵枯萎的莲花。他闭眼念叨几句，小手一扬，水中涟漪荡开，那几朵花竟缓缓舒展，由黄转青，最后绽出粉白花瓣，清香随风散开。
“哇——”人群惊呼。
还没完。玄奘把手伸进袈裟内侧，掏了掏，掏出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，往空中一抛。糖浆晶亮，在日头下闪着光，就这么悬在半空，滴溜溜转。
“心诚的，抬头看！”他大声喊，“看见没？福气来了！”
底下的人仰着头，眼睛都不敢眨。几个孩子跳起来想抓，糖葫芦却飘得更高了些，只留下一缕甜香。
空渡默默从供果篮里取出一盘新摘的桃子，递给玄奘。玄奘会意，跳下台沿，开始挨个发。老人小孩、挑担的、推车的，人人有份。有个衣衫破旧的小乞儿怯生生缩在人群外，玄奘看见了，直接跑过去，把最大一颗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，吃了保你三天不饿。”
小乞儿愣住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这时，一个拄着竹杖的老妪被人搀着走近。她双目无神，脸上皱纹堆叠，显然是个盲人。带她来的年轻妇人低声问：“师傅，我能让我娘靠前坐会儿吗？她说……想听清楚点。”
玄奘抬头看向空渡。空渡点点头。
他牵着老妪的手，慢慢引她到前排蒲团坐下，自己也跪坐在旁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婆婆，你看不见光，可心里能看见。佛不在天上，不在庙里，就在你念一声‘谢谢’的时候，在你儿子给你端碗热汤的时候，在你听见风吹树叶，觉得心静的时候——那就是佛。”
老妪身子一颤，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方才还在议论“是不是戏法”的几个人，也不再嘀咕了。
玄清站在台左，目光扫过人群。没有骚动，没有窥探，只有好奇与渐渐升起的敬意。他握着禅杖的手松了几分，肩背依旧挺直，但眼神不再如刀。
玄德站在右侧，袖子里的手悄悄捏了张符纸，确认今日无煞气侵扰。他侧头对玄清道：“看来今晚不用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