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彻底沉下去,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像撒了一把豆子沿街滚开。空渡还瘫在供桌边,手里那半块冷饼早不知被谁收走了,他干脆靠着桌子角打起盹来,眼皮耷拉着,嘴里小声嘟囔:“阿弥陀佛别塌了,这香火太旺,我顶不住啊……”
玄奘刚给最后一个孩子发完桃子,蹦跶着回来,脸上红扑扑的,像是喝了酒。他扒拉空渡肩膀:“师父师父,咱们明天要不要加场?我新编了个故事,叫《和尚偷西瓜,结果被瓜藤缠住脚》!保准比今天还热闹!”
空渡翻了个白眼,没理他。
玄清站在台左,禅杖拄地,目光扫过人群。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有的还在低声议论,有的合十念经,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腾,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暖乎乎的安静里。可他的眉头却微微拧了一下——东南角那片破庙的屋檐下,有三个影子叠在一起,不动,也不走,像三块贴在墙上的黑布。
他没出声,只用禅杖尖轻轻点了三下地。这是他们师兄弟间的暗号:**有东西盯着咱们**。
玄德立刻察觉,袖子里的手指一紧,判官笔滑到掌心。他不动声色地绕到台后,假装整理供品,实则眼角余光锁死那片屋檐。风吹得幡旗哗啦响,可那三个人影连衣角都没动一下。
“师叔。”玄清低声道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东南,三只腊肉,挂墙上。”
空渡眼皮掀了掀,假装伸懒腰,侧头瞥了一眼。果不其然,三个灰袍人缩在断墙后头,披着破旧斗篷,帽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其中一个正抬手,似乎在记录什么。
“哟。”空渡咧嘴一笑,小声嘀咕,“还带笔墨的?是来听经的记笔记生员?”
玄德凑近:“不像善类。气息杂乱,不像修行人,倒像是……混江湖的。”
“江湖?”玄渡哼了一声,“长安城哪还有江湖?全是饭馆和当铺。这些人八成是哪个庙里的散修,看咱们抢了香火,心里不痛快。”
玄清冷脸依旧:“要我去驱赶吗?”
“别。”空渡摆手,“一动手,明天小报就得写‘西山寺和尚殴打良民’。咱们现在是高僧,得讲道理,不能动粗。”
他说着,又打了个哈欠,顺势站起身,拍了拍袈裟上的灰:“行了行了,收摊吧。再不走,我怕我真要被当成活菩萨供起来了。”
玄奘一听要走,急了:“等等!我还没宣布明天的节目单呢!”
“节目单?”玄德皱眉,“你是来讲经的,不是唱曲儿的。”
“一样!”玄奘理直气壮,“讲经也得有排面!我刚才数了,今天最少来了八百人,要是天天这么多人,咱们西山寺迟早能修个新大殿!”
“先活着走出这条街再说。”玄清拎起包袱,往肩上一甩,顺手把玄奘拽到身后,“走。”
四人列队离开法台。玄清在前,空渡居中,玄德断后,玄奘被夹在中间,嘴里还不停念叨:“明天我要讲《睡懒觉也能积功德》,你们说行不行?师父你昨儿睡到日上三竿,不也放出佛光了?这说明懒人有福!”
空渡懒得理他,只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破庙。三个黑衣人还在,但位置变了——从屋檐挪到了墙根,像是在往后退,却又不肯彻底离开。
他心头一跳,赶紧收回视线,脚步加快。
街巷渐窄,灯火稀疏。方才的热闹像是被关在了身后的广场里,这边的街道静得能听见鞋底蹭地的声音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幡旗猎猎作响,空渡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,仿佛有人在背后盯着。
“玄德。”他低声问,“你判官笔最近有没有自己发热过?”
玄德一愣: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空渡干笑两声,“就是问问,万一它想报警呢,我也好提前躲远点。”
玄德没接话,只把手探进袖子,指尖摩挲着笔杆。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前方墙头,一只乌鸦扑棱飞起,翅膀拍出一声闷响。地上落下半片烧焦的黄纸,边缘卷曲发黑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但方向全反了——本该从右往左写的咒语,硬生生被写成了从左往右。
“邪修的手笔。”玄德弯腰捡起,眉头皱成一团,“这不是驱邪符,是招秽符。故意反过来写,专引脏东西。”
“哟。”空渡接过纸片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“还挺讲究。这是冲咱们来的?”
“不然呢?”玄德冷笑,“大晚上的,谁闲着没事在墙头贴倒字符纸?”
玄清回头扫了一眼:“他们跟上来了。”
“谁?”玄奘终于察觉气氛不对,缩了缩脖子,“有鬼?”
“比鬼麻烦。”空渡把纸片揉成团,塞进酒葫芦里,“鬼至少讲规矩,这帮人搞阴的,最讨厌。”
他话音刚落,巷子拐角处传来一阵窸窣声。三人迅速靠墙,玄清将禅杖横在胸前,玄德手指已搭上判官笔,空渡一把把玄奘按在身后,小声念叨:“别出声,装路人。”
可那声音只是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。
玄德眯眼望去,远处巷口,三个灰影一闪而过,钻进一条更窄的岔道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