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东厢房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两下。空渡刚躺上床板,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不轻不重,像是怕惊醒谁,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玄德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主屋这边抬了下巴。
空渡叹了口气,把盖在身上的旧毯子一掀,趿拉着鞋走出来。院子里月光比昨夜亮了些,石桌还在原地,酒葫芦也还反着微光,跟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。他坐到老位置,揉了揉眼睛:“又出啥事了?别告诉我那三个黑衣人送拜帖来了。”
“不是拜帖。”玄德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半块供果压住一角,“是塞在门缝里的,没署名,也没印章。”
玄奘这时候也披着袈裟跑出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嘴里还嘟囔:“是不是有人举报我偷吃供果?我没全吃完,剩了两个桃核埋后院了!”
“闭嘴。”玄清从墙角走过来,禅杖拄地,声音不高,但玄奘立刻缩脖子站好。
空渡伸手拿起纸条,展开看了眼。字是墨写的,不算工整,纸也是寻常粗纸,边角还有烧过的痕迹。上面就一句话:你们在长安城的活动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,小心为上。
他看完,把纸条放下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这算啥?提醒还是恐吓?写得跟村口告示似的,连个落款都不敢留。”
“可能是好心人。”玄奘踮脚想看,被玄清一手按住肩膀拉回来。
“好心人不会半夜塞纸条。”玄清盯着门缝,“要是真好心,白天就能当面说。这种偷偷摸摸的,八成没安好心。”
“可这话也不是假的。”玄德皱眉,“昨天那几个黑衣人就在盯着我们,今天又来一封无名信,总不能全是巧合吧?”
空渡没接话,低头拨弄酒葫芦的塞子,手指一松,葫芦歪了下,酸梅汤晃出一点,滴在纸条边上。他赶紧扶正,顺手拿袖子擦了擦纸角。
“你们说,会不会是哪个香客写的?”他抬头问,“比如那个瘫了三年的老太太儿子托梦让她报信?民间不都兴这个嘛。”
“她家连纸都买不起。”玄德摇头,“再说,托梦也不会托成写字条塞门缝。”
“那就是西市对面卖豆腐的老刘。”空渡继续猜,“他看我们火了,嫉妒得睡不着,自己写封信吓唬自己,顺便提醒我们?”
“他字写得比这好看。”玄德说,“而且他今天散场时还跪着磕头,不像要搞事的。”
“哎,你们有没有可能想多了?”空渡把纸条翻了个面,“说不定就是哪个小孩恶作剧,写了张‘老师布置作业’一样的东西,随手一塞就跑了。”
“门缝底下只有一张。”玄清冷冷道,“别的地方没有,隔壁柴堆、水缸边、窗台,我都看过。就这一张,直直塞进来,不偏不倚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空渡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本来还想再调侃几句,可敲着敲着,手停了。
他想起下午那些人的眼神——有敬仰的,有感激的,也有远远站着不动、脸藏在帽兜里的。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想,有些人看他的样子,不像信佛,倒像在估价。
“玄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会不会真有人靠讲经吃饭?咱们这一闹,饭碗砸了?”
玄清点头:“有可能。城里有些‘游方僧’,专挑热闹地方念几句经,收点香火钱就走。咱们一连讲三天,百姓都不去听他们了。”
“我还听说东街有伙人组了个‘清净会’。”玄德补充,“说是替人消灾祈福,其实就是在茶馆里装神弄鬼,骗点米粮。这两天他们的场子没人去了。”
空渡咧了下嘴:“合着咱们是抢人家生意了?”
“不止是生意。”玄清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暗处,“是活路。有人靠这个养家,咱们一来,饭都没得吃,能不恨?”
玄奘听得瞪大眼:“那他们为啥不来找我们当面说?躲门口塞纸条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“英雄好汉才不会干这事。”空渡哼了声,“真英雄直接打上门,拍桌子骂娘,多痛快。这种偷偷摸摸的,要么是怂,要么是阴。”
他说完,低头又看了眼纸条。风吹了一下,纸角翘起来,他伸手按住,指尖碰到那行墨字,忽然觉得有点硌人。
不是字写得深,是心里发紧。
他本来以为,讲经就是混日子,哄哄百姓,糊弄系统,顺便让玄奘少偷点供果。可现在看来,这事已经不只是热闹那么简单了。
有人盯着他们,有人记恨他们,有人甚至不敢露脸,只能写张纸条扔进来。
“师父?”玄奘见他不说话,小声问,“咱们明天还去讲吗?”
空渡抬起头,看了看三人。
玄清站在门口,手一直没离禅杖;玄德盯着纸条,眉头没松过;玄奘虽然嘴硬,但站的位置已经悄悄挪到了他身后半步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他一句话。
他不想当高僧,不想救世,更不想惹麻烦。可如果现在说“不去了”,那昨天那些跪着喊“活佛显灵”的人怎么办?那个梦见儿子回家的老太太呢?那个瘫了三年自己坐起来的娘呢?
他不怕麻烦,他怕的是——麻烦来了,他跑了。
“去。”他finally说,“当然去。”
玄德皱眉:“可这信……”
“信上说‘小心为上’,没说‘赶紧跑路’。”空渡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怀里,“人家都提醒我们了,说明还没动手。既然还没动手,咱们就不能先怂。”
“那怎么防?”玄清问。
“防?”空渡咧嘴一笑,“咱们四个大和尚,一个会装晕,一个会画符,一个能打人,一个专偷糖,谁怕谁?”
“我是说正经的。”玄清语气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