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的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。空渡蹲在廊下,一手抱着酒葫芦,一手拿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,嘴里念叨:“心不动,风也奈何不了你;人不疯,话也不会自己飞出去。”
玄奘揉着眼睛从东厢房出来,头发翘着一撮,像只刚出窝的小鸟。他打了个哈欠,看见师父又在搞怪,立刻来了精神:“师父,您这说的又是哪门子经?能换糖不?”
“这是防贼经。”空渡把木棍一扔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,“昨晚上有人往咱门缝里塞纸条,今天就得练点真本事。不然下次人家扔个臭鸡蛋,你连躲都不会躲。”
玄奘一听要练本事,立马挺起小胸脯:“我要学!我要学能让人一见就跪下的法术!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空渡戳了他脑门一下,“先从最基础的开始——背口诀。我教你三句保命话,危急时刻喊出来,至少能多活半炷香。”
说着,他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念:“心头不烦,见怪不怪;脚下不乱,妖怪滚蛋;嘴上不说破,神仙也难捉。”
玄奘眨巴着眼睛:“这就完了?听着像顺口溜。”
“顺口溜才好记。”空渡咧嘴一笑,“你要是能把这几句念熟了,回头讲经的时候还能当开场白,百姓听了高兴,系统也不好挑刺。”
玄德从西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判官笔,在袖口蹭了蹭墨迹,低声问:“师叔,真打算教他这个?”
“怎么?”空渡斜眼看他,“你还指望我教《大般若经》?我自己都背不出开头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玄德皱眉,“我是说……万一真碰上邪修,光靠几句顺口溜压不住场面。”
“压不住也得撑着。”空渡耸肩,“咱们现在是台面上的人了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太厉害的法术不能露,太弱又被人欺。所以啊,得练些看着有用、其实糊弄人的东西。”
玄清这时候也从北屋出来,禅杖扛在肩上,脸色和往常一样冷。他走到院角,用杖尖在地上画了个圈:“我跟玄德对练,控制动静。你们那边别分心。”
“行行行,你们打你们的。”空渡摆手,“记住啊,别把墙震塌了,上次炸了厨房,师兄念了三天《金刚经》,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。”
玄清没理他,只冲玄德一点头。两人退到院子西北角,拉开架势,动作慢得像是在晒太阳底下拔河。一招一式拆得极细,脚步落地轻巧,连尘土都不扬起多少。
空渡拉着玄奘坐到院中央的石板上,正色道:“来,跟我念第一句——心头不烦,见怪不怪。”
“心头不烦,见怪不怪。”玄奘跟着念,声音清脆。
“再大声点,假装你面前站着个青面獠牙的。”
玄奘深吸一口气,跳起来喊:“心头不烦,见怪不怪!”
隔壁鸡笼里的母鸡扑棱了一下翅膀,打了个鸣。
空渡满意地点点头:“有点气势了。再来第二句。”
师徒俩就这么一句一句地练,空渡时不时纠正发音,还编些滑稽动作配合记忆。比如念到“妖怪滚蛋”时要跺脚甩袖,念到“神仙也难捉”就得原地转圈藏到别人身后。
玄奘越学越来劲,小脸涨红,嘴里不停重复,连喘气都在默诵。
空渡坐在旁边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。他原本只是想随便教点能唬人的玩意儿,可看着玄奘那股认真劲儿,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这孩子,真听进去了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每当玄奘完整念完一遍口诀,指尖竟会微微发亮,像清晨露水沾在草尖上的那种光,一闪就没了。空渡起初以为是阳光晃眼,多看了几次才发现不对劲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,靠在柱子上,假装活动肩膀,实则眯着眼继续观察。
不是错觉。
这娃身上有东西,虽然他自己不知道,连感应都谈不上,但每次念到关键处,那层微光就会冒出来一下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。
空渡心头一紧,随即又松开。他低头喝了口酸梅汤,甜味在嘴里转了一圈,反倒觉得有点涩。
他一个满级菩萨都不知道该怎么当师父,眼下还得装模作样教徒弟保命口诀。可偏偏这个他随手捡来的娃,居然真有点底子。
“师父!我会背了!”玄奘猛地站起来,双手合十,一口气把三句话全念了出来,末尾还加了个自创收势——单脚独立,另一只脚抬到耳边。
结果没站稳,直接摔了个屁股墩。
空渡差点笑出声,赶紧憋住,咳嗽两声掩饰:“嗯……不错,有模有样。不过下次别整这些花架子,容易闪腰。”
“可我觉得这样更有气势!”玄奘爬起来,不服气地说,“要是敌人看到我这一招,肯定吓得尿裤子!”
“你先把口诀印在脑子里再说吓人。”空渡拍他脑袋,“再念五遍,不准错一个字。”
玄奘撅着嘴,但还是乖乖盘腿坐下,闭眼默念起来。
空渡没再说话,退到廊下靠着柱子,静静看着他在晨光中念经的身影。小小一个人,坐得笔直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啃看不见的糖块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张纸条,还有门缝外的黑暗。
他们不想惹事,可事已经找上门了。
现在能做的,就是让身边这些人多一分本事,少一分危险。
哪怕他自己也在蒙着眼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