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屋檐滑过，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两下。空渡靠在床头，酒葫芦搁在腿上，还剩半口酸梅汤没喝完。他打了个哈欠，眼皮沉下来，脑子里还在想白天讲经时玄奘那副嘴鼓鼓的模样。隔壁屋里，玄清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，手边禅杖横放；玄德歪在椅子上，袖子卷到肘部，嘴里咬着根草茎，耳朵却一直支棱着。
院外的更鼓刚敲过三声，长安城彻底安静下来。墙头瓦片轻轻一响，像是猫踩过，又像风吹落枯叶。但玄德猛地睁眼，草茎掉在脚边。他没动，只将手指往袖中探了半寸，判官笔的笔尖抵住掌心。下一瞬，他抬眼看向西厢房门——玄清也已起身，禅杖抄在手里，人影一闪，门就开了。
屋顶上，三道黑影贴着瓦面爬行，脚步轻得连月下尘都未惊起。他们分作两路，一路直扑主屋窗下，另一路绕向后墙，手中短刃反光如水波微漾。最前一人伏在屋脊，单手按地，缓缓抽出腰间匕首。
就在他俯身欲破窗而入时，一道乌光横扫而来，“铛”地撞开刀刃。玄清跃上屋檐，禅杖一挑，逼得那人翻身滚落。几乎同时，玄德从侧廊暴起，一脚踹翻刚落地的第二人，顺势抽出禅杖横架住第三人的劈砍。
“当当当”几声脆响，兵刃交击在夜里格外刺耳。玄德低吼一声，手腕一抖，杖尾点中对方膝窝，那人闷哼跪地。可不等他缓气，又有两条黑影从院墙跃入，一个手持双钩，一个握着链子刀，直扑主屋方向。
屋内，玄奘一个激灵坐起来，小脸煞白。他第一反应不是哭，而是伸手把床头那根糖葫芦捞进怀里，紧紧搂住，像是护着命根子。他压低声音，嗓音发颤：“师父！有人打我哥！”
空渡原本正迷糊着，一听这话立刻弹起，酒葫芦顺手往腰带上一挂，翻身下床。他本想双手合十念个什么咒，可窗外人影乱窜，刀光闪得他眼睛发花，心头一紧，脱口而出：“阿弥陀佛别塌了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已经一把拽过玄奘，按在墙角背光处，自己挡在前面，脑袋缩得比乌龟还快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嗓门，“让他们打完再说。”
玄奘死死抱着糖葫芦，牙齿咬住下唇，点头点得像捣蒜。他眼睛瞪得溜圆，盯着窗户纸上映出的人影交错，耳朵听着外面“砰砰”闷响和兵器碰撞声，小腿微微发抖，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屋外，玄清守在门前台阶上，禅杖左右挥舞，逼退两个持刀杀手。他脸色冷得能结霜，动作却稳得像山。一记横扫荡开双钩，转身一挑又架住链子刀，脚下步子不乱，始终卡在门口寸土不让。
玄德就没那么从容了。他左腿被划了一道，布条撕下来缠了两圈，血还是渗出来。他喘着粗气，站在屋侧檐下，背靠墙壁，提防有人偷袭后窗。见又有两人包抄过来，他冷笑一声，把禅杖在地上顿了顿：“你们几个，真不怕累？”
对方没人答话，只互相使了个眼色，其中一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个小瓶，往地上一摔。一股灰烟腾起，带着辛辣气味。玄德皱眉屏息，急忙后退两步，却被另一人趁机逼近，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，带出一道血痕。
“找死！”玄德怒从心头起，也不再留手，禅杖猛然砸地，借力跃起，一招“横扫千军”逼得三人齐退。他落地站稳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眼神凶了起来。
玄清眼角余光扫到这边，眉头一拧，手中攻势更急。他一杖逼退正面敌人，旋身跃下台阶，与玄德背靠背立定。两人呼吸都有些重，衣服沾了灰，脸上也挂了彩，可谁都没退半步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玄清低声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玄德啐了一口，“倒是这帮人，不像寻常刺客。”
“嗯。”玄清目光扫过倒地的两人，“出手狠，但不取命，像是只想逼我们离开位置。”
话音未落，屋顶上忽有一人俯身掷出三枚铁蒺藜，直射主屋窗棂。玄清眼神一凛，腾空而起，禅杖连点，将暗器尽数拨落。可就在这瞬间，院墙外又跃入四人，手持长兵，呈合围之势压来。
屋内，空渡见窗外杀气更浓，心越揪越紧。他悄悄捏了个诀，指尖微亮，可刚要催动，又想起以前施法总会炸屋顶，连忙收住。他低头看玄奘，小徒弟正把糖葫芦塞进袈裟最里层，然后双手合十，闭着眼小声嘀咕：“保佑哥哥打赢，让我多吃一颗糖……”
空渡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壮胆的话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那你得少吃一顿饭。”
玄奘睁开眼，一脸不信：“师父骗人，上次您说少吃一顿就能升一级，结果我饿了三天才多背半句经！”
“这次是真的！”空渡拍胸脯，“佛祖亲口答应我的！”
“真的？”玄奘眨巴眼。
“假的我也姓玄！”空渡说得斩钉截铁。
外头打得愈发激烈。玄清被三人围攻，步步后退，肩头又被划了一道。玄德那边也好不到哪去，腿伤影响步伐，只能靠巧劲周旋。可他们依旧死死守住门户，不让任何人靠近屋子一步。
一名杀手见久攻不下，突然从腰间抽出一面小旗，往空中一扬。旗面展开，绣着古怪符文，隐隐泛黑光。其余人见状，立刻改变阵型，五人成弧，缓缓向前推进，气势陡然一变。
玄清眼神一凝，低喝：“结阵！”
玄德咬牙应声，两人背靠背再度聚拢，禅杖交叉于胸前，摆出守势。他们知道，真正的猛攻要来了。
屋内，空渡听见外头动静不对，心跳加快。他一手搂紧玄奘，一手悄悄摸向酒葫芦盖子——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，但好歹是个铁疙瘩，砸人应该不轻。
玄奘仰头看他：“师父，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忙？”
“别添乱。”空渡嘴上说着，却把徒弟往身后拉了拉，“等他们打完，咱们再冲出去捡战利品。”
“我能捡糖吗？”
“能！打赢了你想捡多少捡多少！”
外头，杀手们脚步渐近。玄清额角见汗，手臂发沉。玄德拄着禅杖，呼吸粗重，嘴角却还挂着冷笑：“来啊，谁怕谁？”
月光被云遮了半边，院中光影斑驳。打斗声、喘息声、兵刃相击声混作一团。主屋门窗紧闭，烛火摇曳，映出两个缩在墙角的身影。
空渡盯着门口，手心出汗。他小声念叨：“阿弥陀佛别塌了……这次可千万别塌。”
玄奘紧紧攥着他衣角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嘴里还在默念：“我要吃糖，我要吃糖，我要吃糖……”
门外，杀手阵势已成，步步紧逼。玄清横杖当胸，玄德挺杖迎敌，两人身上皆有新伤，却仍站得笔直。
屋檐一角，一片瓦松动，轻轻滑落，“啪”地碎在石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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