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“砰”地一声在身后关死，空渡猛地一抖，像是被谁往脖颈里塞了块冰。他没敢回头，也不敢动，只觉得后背贴着的冷墙湿滑得像抹过鱼油，黏糊糊地吸住僧袍。玄奘的小手已经掐进他腰侧肉里，声音从下头飘上来：“师父……门关了。”
“嗯。”空渡应得极快，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，“正常现象。风吹的。你看这老门，不关它也自己晃。”
他说完还故意跺了下脚，想装出一副“老子见多识广”的架势。结果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，幸亏玄清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
“师叔。”玄清低声道，面无表情，但眼神往他袖口扫了一下。
空渡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，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还在胸口打转，像有只青蛙在肚子里蹦跶，随时要破皮而出。他咬牙憋着，额头冒汗，鼻尖都沁出一层白霜似的冷汗珠。
“我真没事。”他喘了口气，“就是……有点怕耗子。”
玄德站在右边，拄着半截断杖，闻言冷笑一声：“师叔，您刚才念‘阿弥陀猪’的时候，耗子都笑岔气了。”
“那是口误！”空渡瞪眼，“夜深人静，气血上涌，嘴瓢正常！再说了，佛祖又不是没见过口误的和尚——你去问问观音，她念经有没有读错过字？”
没人接话。风忽然停了。院中青砖泛起一层灰白色湿雾，像是有人泼了碗浆糊在地上，正慢慢往上爬。月光被云盖住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几缕残光挂在枯井边缘，照出半截歪斜的石栏。
然后，动静来了。
不是脚步声，也不是哭喊。是裙摆拖地的声音，沙、沙、沙，像用破布擦地板。接着，一道白影从井口缓缓浮出，披头散发，穿着褪色的宫裙，脚踝裸露在外，沾满泥灰。她没脸，或者说，脸是一团模糊的雾，只能看出两个黑洞似的眼眶。
玄奘“嗷”了一声，整个人往后一缩，直接钻到空渡腿后头，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别怕。”空渡强撑着往前半步，双手合十，声音拔高，“贫僧乃西山寺高僧，奉旨前来——呃——巡查卫生！若有冤屈，可上前申诉！切勿惊扰朝廷命官！”
话音未落，第二道白影从断墙后飘出来，第三道从塌了一半的廊檐下升起来，第四道……第五道……总共七八个，全都穿着旧宫装，发乱如草，有的缺只鞋，有的手臂垂着像断了骨头。她们围成半圈，不靠前，也不退，就那么静静站着，嘴里发出断续的呜咽，像被捂住嘴的婴儿在抽泣。
空渡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一滚，差点卡住。他本想再念句“南无阿弥陀佛”镇场子，结果一张嘴，念成了“南无阿弥陀猪”。
他自己都愣了。
玄清眉头皱成一座小山。玄德嘴角抽了抽，迅速低头，假装咳嗽。
那群冤魂也顿住了。其中一位掩着脸，肩膀微微颤动。过了两秒，她竟然笑了，笑声轻飘飘的，像纸钱在风里打转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另一个也跟着笑出声，“这位大师……好生有趣。”
空渡脸色涨红：“我不是搞笑的！我是认真的！再说了，猪也是众生，也能成佛！你们别笑！严肃点！”
可越说，她们笑得越厉害。有两个甚至坐到了地上，抱着膝盖笑得直打嗝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一个高髻女魂边笑边抹泪，“三百年没人敢在冷宫里说笑话……你们竟派了个讲相声的来超度？”
空渡还想辩解，玄奘却突然从他腿后探出身子，举手大声道：“我知道更有趣的！我会念‘超度麻将经’！比这个好使！”
全场一静。
空渡猛地低头：“你闭嘴！不准念！”
但晚了。玄奘已经盘腿坐下，闭眼合十，一本正经地开始诵经：
“东南西北风，发财白板红中，吃碰杠胡——超度去也！胡了——！”
最后一声“胡了”炸得响亮，尾音上扬，活像个赌徒赢了大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