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缝里灌进来的阴风把玄奘的草鞋吹得一歪,他低头瞅了眼,又抬头看看空渡,小声说:“师父,我脚冷。”
空渡没理他。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指尖——那里有点发烫,像是刚在热水里泡过,可这鬼地方连个火苗都没有。他悄悄把手指塞进袖口夹层,压着那股热流,生怕它突然炸出来把屋顶掀了。上次炸塌西山寺偏殿才赔了三十贯钱,这次要是把皇宫给点了,李世民非让他抄一辈子《金刚经》不可。
“东南西北风,发财白板红中,吃碰杠胡——超度去也!胡了——!”
玄奘突然又喊了一嗓子,声音比刚才还响,尾音拖得老长,活像个赢了三把清一色的老赌棍。
空渡猛地扭头:“你闭嘴!再念一句,今晚就别想吃糖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前排几个年轻点的女鬼本来还举着手要扑人,听见这句直接愣住。其中一个穿绿裙的,手停在半空,肩膀先是一抖,接着整个人弯下去,捂着嘴笑出声来。她旁边那个缺了半边耳朵的也跟着笑,笑得站不稳,一屁股坐在青砖上,白影晃荡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她边笑边拍地,“三百多年了……头回听说超度还能‘胡’的!”
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宫婢模样的冤魂更是笑得打滚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们……我们以前偷看太监打牌……就为听这一声‘胡了’……现在倒好,和尚替我们喊出来了!”
笑声像水波一样传开。有几个原本哭丧着脸的老年冤魂也被带得嘴角抽动,最后绷不住,也跟着笑了两声。有个戴金钗的甚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牌,颤巍巍地举起来:“哎哟,这不就是‘红中’嘛!小师父灵验啊!”
空渡看得目瞪口呆,心里却飞快转着:**坏了,这群鬼喜欢这个?**
他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脸,咳嗽两声,低声对玄清玄德说:“听见没?这是西域密传的《大悲麻将经》,专治执念深重、心魔缠身之症。你们别露馅,装作听懂了的样子。”
玄清面无表情,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玄德则干脆把脸扭过去,假装研究墙皮剥落的纹路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明显在憋笑。
“师叔,”他低声道,“您要不说,我还真以为佛门有这典籍。”
“闭嘴!”空渡咬牙,“现在是维护形象的关键时刻!你看她们笑得多开心,说明这条路走对了!”
确实,院里的哭声几乎听不见了。好几个冤魂蹲在地上笑得直抹眼泪,有的互相搂着肩膀,像是回到了生前姐妹淘气的光景。就连井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嬷嬷,也低头嘿嘿笑了两声,喃喃道:“当年贵妃娘娘打叶子牌输了十匹绸缎,也没喊得这么喜庆……”
空渡见状,胆子稍稍大了些,往前挪了半步,双手合十,一本正经道:“诸位施主,贫僧今日携高徒特来弘扬佛法新派——此《超度麻将经》乃贫僧闭关三年所悟,融合禅意与赌性,破执断妄,一‘胡’即超生!若觉受用,不妨随贫僧同念一遍?”
他说完,偷偷朝玄奘使了个眼色。
玄奘秒懂,立刻盘腿坐下,闭眼合十,又准备开嗓。
可就在这时,一声尖利的怒喝劈空而来——
“住口!!”
众人一震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高髻女魂站在最前方,脸色铁青,眼中幽绿火焰重新燃起,像两盏油尽灯枯的鬼灯被重新点燃。她一步踏出,脚下青砖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们当这里是何处?!茶坊酒肆?赌局戏台?!”她声音颤抖,带着压抑三百年的怨毒,“我们含冤而死,魂不得散,日日夜夜困于此地,不是为了听一个小孩儿喊‘胡了’取乐的!”
她猛地指向空渡:“你!你身上有光!你明明能救我们,为何拖延至今?!三百年前,便该有人来超度!三百年前,我们便该解脱!”
她这一吼,四周温度骤降。那些刚刚还在笑的冤魂纷纷收起表情,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怨恨。风又起了,卷着腐叶和井水的腥气,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玄清立刻横杖挡在空渡身前,低声道:“师叔,退后。”
玄德一把将玄奘拽到身后,断杖插进砖缝,双手紧握,牙关咬得咯咯响:“再近一步,老子跟你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