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冠头目那句话还在冷宫里飘着:“和尚,你怕穷吗?”空渡靠在残龛的断柱上,胸口一起一伏,耳朵却竖得比庙门口的石狮子还直。他没答,也不急着答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谁先开口,谁就先露了底牌。
玄奘缩在他背后,鼻涕快蹭到师父的袈裟后摆了,小声抽着气:“师父……我手心全是汗……”他摊开掌心,果然湿漉漉一片,连刚才藏好的半枚铜钱都滑到了指缝里。
空渡瞥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强笑,是那种看见程咬金把御膳房的烧鸡全顺走时才有的、憋不住的乐。
“怕穷?”他喃喃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谁听,“你们这群鬼,不就最怕没钱赌吗?”
他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,腿还在抖,但站直了。佛光早散了,可他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,像灶膛里没熄的火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合十,指尖微微发烫。
金光从指缝里钻出来,一点点,一缕缕,像是从破布袋里漏出的米粒。他不敢催太猛,生怕一使劲儿整条胳膊炸了——上次炸飞屋顶还是三年前,那次他只是想挠个痒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把那点金光往掌心聚,轻轻搓了搓,像搓泥丸子。金光越聚越实,最后竟凝成一枚小小的骰子,六面清晰,棱角分明,通体泛着淡淡的金纹,像庙里供的琉璃珠。
“哎。”他扬声喊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冷宫里格外清楚,“你们不是爱赌吗?敢不敢赌一把真格的?”
赌鬼群静了一瞬。
高冠头目站在残基上,眯起那双馒头似的凹眼,盯着空渡掌心那枚发光的骰子,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:“和尚,耍把戏?”
“不是把戏。”空渡把骰子托在掌心,举高,“以骰定输赢。我徒先掷,若你们点大,我们束手就擒;若我们赢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一歪,“你们就得放我们走,还得自己去轮回投胎,不准赖账。”
赌鬼群哗然。
冤魂们交头接耳,阴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纸钱。那些原本写着“生死由天”的冥币,此刻翻来覆去,仿佛也在下注。
高冠头目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众鬼。有鬼摇头,有鬼低吼,还有鬼直接骂出声:“这和尚狡猾!方才改命格,现在又要设局!”
“可……”一个披麻戴孝的女鬼怯生生开口,“他说的……也算规矩。赌桌上,认点数,不认人。”
“对啊!”另一个缺耳男鬼附和,“咱们生前也是官场老手,讲的就是个‘公赌无私’!他若光明正大掷出六点,咱们认!”
高冠头目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牙缝里渗着黑血:“好!赌就赌!可和尚——”他一指空渡,“你若再用佛光耍诈,赌局作废,我们立刻动手,把你师徒剁成肉馅包饺子!”
“成交。”空渡干脆利落,转头看玄奘,“徒弟,上。”
玄奘抖得像被扔进筛子里的豆子,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。他伸手接过那枚金骰子,冰凉中带点暖意,像是刚出炉的糖糕。
“别怕。”空渡低声说,“就当是分糖块,谁点大,糖归谁。”
玄奘咽了口唾沫,闭眼,狠狠一甩!
骰子在空中划了个弧,落地——
“啪。”
一点。
全场死寂。
玄奘睁眼一看,脸唰地白了,嘴唇哆嗦:“师……师父……我……”
赌鬼群爆发出震天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!一点!童子尿点!”
“这也能叫赌?撒泡尿都能冲出两点来!”
“押注即死!押注即死!”
高冠头目狞笑着踏前一步:“命格已定,和尚,你输了!”
他一挥手,阴风骤起,地上残桌断椅全被卷上半空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鸟,直扑残龛而来。
空渡瞳孔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