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,带着点青砖缝里晒化的泥腥味。空渡还站在偏殿前那块青石板上,手没松开酒葫芦,腰杆挺得比玄清的禅杖还直。他不是不想走,是脚底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那股香还在。
先前是甜中带腻,像小孩偷舔供桌上的蜜糖,现在却转成了腐果子闷在坛子里的味道,闻着不呛人,可脑门后头一阵阵发紧。玄奘鼻子抽了两下,小声嘀咕:“师父,这回真不是糖了,我舌头都麻了。”
空渡没应声,只把左手抬了抬,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。这是他们仨之间的暗号——“别出声,等我眨眼”。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宫道尽头,那儿阳光正亮,瓦片反着光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可就在那片亮里,空气忽然一颤,像是谁往水面上扔了颗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然后,人就出来了。
一身素白裙裳,袖口绣着淡金莲纹,手里拎个玉净瓶,底下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台阶似的,一步一步从虚空中走下来。她走得不急,裙摆都没晃,可每一步落下,香味就浓一分,到最后几乎凝成丝线,在空中绕着她的脚踝打转。
李世民坐在主位上,茶盏刚端起又放下。他认得这身打扮,也认得这张脸,只是不敢信——堂堂观音菩萨,怎会亲自踏进皇宫前院?还是这般悄无声息?
“你们做得不错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让五个人都听见。她目光扫过空渡,又掠过玄奘,最后停在玄清和玄德身上,嘴角微微一翘,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。
空渡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这话听着像夸,可他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判词。上回程咬金说他“比强盗还像强盗”,那是骂;这次观音说“做得不错”,倒像是……验收成果。
他本能想往后退,脚还没动,肩头就被顶了一下。玄清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后半步,右脚斜插,正好卡住他的退路。这是护法阵的老套路——师叔要跑,弟子拦后。
空渡咽了口唾沫,双手合十,硬着头皮道:“菩萨慈悲,贫僧愚钝,不知何处入了法眼。”
“西行取经之路,困难重重……”观音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念账本。
话没说完,空渡脑袋里已经炸了锅。
西行?取经?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僧袍下摆,沾着昨夜踩过的狼毛灰,心想:我连长安城东市的斋饼铺子都没逛全,你让我去西天?
关键是,系统呢?
按以往经验,但凡沾上“如来”“取经”“轮回”这些字眼,酒葫芦立马就会震,轻则播放《金刚经》单曲循环,重则直接罚他师兄通宵念《地藏本愿经》。可眼下,葫芦安安静静贴在他怀里,连个嗝都没打。
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。
不是梦。
也不是幻觉。
那就是系统出问题了。
要么……是眼前这位,压根就不该被系统察觉?
这个念头冒出来,空渡差点一个趔趄。他猛地想起三百年前佛祖说过的一句话:“有些存在,连天道都不敢记名。”
他不敢再想,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,只把合十的手掌攥得更紧,指甲都抠进了掌心。
观音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依旧站着,玉净瓶微微倾斜,一滴水珠悬在瓶口,将落未落。她接着道:“……但还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
空渡耳朵竖了起来。
重要任务?
比打死一只狼妖还重要?
他刚想问,喉咙一紧,又咽了回去。这时候开口,万一触发什么隐藏剧情,系统突然炸了怎么办?他可不想回寺后看见师兄披头散发念经念到吐白沫。
他只能用眼角余光扫身边人。
玄奘歪着头,一脸懵,显然没听懂。小孩脑子里现在估计只有“任务有没有糖吃”这个问题。玄清面无表情,但禅杖尖已悄悄转了个向,指向东南角。玄德右手夹着符纸,左手摸了摸鼻梁,忽然皱眉。
风变了。
刚才那阵香,是从西边来的,带着点暖意。现在这股风,从东南刮过来,冷飕飕的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更怪的是,风里没味儿,干干净净,可偏偏让人心里发毛。
就像有人拿冰刀子,在你后颈上慢慢刮。
观音终于动了。她眉头微蹙,玉净瓶一收,那滴水“啪”地落进瓶里,声音清脆得不像在露天院子,倒像是敲在铜钟内壁。
她没再说话。
只是看了空渡一眼。
那一眼,不重,也不长,可空渡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钉住了。他想笑,结果嘴角刚扬起一点,又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