貔貅六只眼睛齐刷刷盯住玄奘，鼻孔喷出的白气带着火星，在洞中昏暗的光线下像烧红的铁丝。玄奘还蹲在它前爪边上，手里攥着那截刚解开的铁链，仰头看着师父，嘴角刚咧开一点，像是想说“我成了”。可话没出口，貔貅猛地一抖身子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前肢往地上一撑，整个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，直扑玄奘。
玄奘“啊”地叫了一声，屁股一滑，整个人往后倒去，后脑勺差点磕在石头上。他手忙脚乱地往后蹭，两条小腿蹬得飞快，袈裟都卷到了腰上。空渡眼睛瞪大，脱口而出：“玄奘！”人已经冲了出去，脚步带起一片碎石。
玄清禅杖横扫，金光刚要撑起屏障，可手臂一颤，光芒闪了一下就灭了。他咬牙，额角青筋跳得厉害，显然刚才连挡两波火焰耗得太狠。玄德单膝跪地，禅杖顿地，想再顶一次护阵，可地面裂得太深，法力灌进去像倒进沙坑，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貔貅跃到半空，四爪张开，影子盖下来像块黑布蒙头罩脸。它没张嘴喷火，也没甩尾巴，就是冲着玄奘扑，爪子离小和尚脸只剩三寸时，空渡终于赶到。他双掌合十往前一推，眉心嗡地一热，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，佛光“啪”地炸开，金色弧光在空中划出锁链形状，哗啦一声缠上貔貅四肢和脖子，硬生生把它拽停在半空。
貔貅轰然落地，砸得整座山洞一震，尘土扑簌簌往下掉。它挣扎了一下，可那几道金光锁链越缠越紧，勒进皮毛里，发出滋滋轻响。它趴在地上动不了，六只眼睛却全睁着，死死盯着玄奘，眼白泛红，瞳孔缩成针尖，鼻孔一张一合，喷出的气烫得能把纸点着。
空渡喘着粗气，一手扶墙才站稳。他肋骨那儿还疼，刚才那一撞差点岔气，嘴里发苦，像是吞了把铁锈。他抬手指着貔貅，声音发抖：“你干什么？他刚把你放了！你还想抓他？”
貔貅不吭声，也不低头，就那么六眼齐视，怒火压得洞里空气都沉了几分。它喉咙里滚动着低吼，像是锅里煮沸的水，随时要掀盖子。玄清站在侧前方，禅杖拄地，目光钉在貔貅咽喉位置，只要它敢张嘴，立刻就劈过去。玄德半蹲在另一边，一只手按着玄奘肩膀，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。
玄奘坐在地上，脸色有点白，但没哭也没喊。他摸了摸后脑勺，确定没破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，一只鞋帮子被貔貅爪风扫歪了，露出半截脚趾头。他伸手正了正鞋，抬头又看貔貅，小声嘀咕：“它……是不是不喜欢我？”
空渡一听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这时候还问喜不喜欢？他转头瞪了一眼：“你闭嘴！别说话！”
玄奘缩了缩脖子，真不吭了，可眼睛还是盯着貔貅，一眨不眨。
洞顶的石头还在掉，一块接一块，砸在金光屏障上噼啪作响。玄清抬头看了一眼，低声说：“师叔，这地方撑不住了，再不走，塌下来谁都跑不掉。”
空渡没动。他盯着貔貅的眼睛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这畜生不是疯，也不是单纯凶，它是恨，恨得牙根都在抖。可它恨什么？恨玄奘放它？还是恨别的？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佛光锁链跟着收紧一圈。貔貅肌肉绷紧，喉咙里的低吼更响，可它没挣，只是六只眼睛轮转，从玄奘看到空渡，又从空渡看到玄清玄德，最后定在空渡脸上。
“你听不懂人话？”空渡压着嗓子，“他解了你的链子，你不谢也就算了，还扑他？你是不是脑子让门挤过？”
貔貅鼻孔猛地一张，一口热气喷出来，差点糊空渡一脸。他往后跳一步，骂道：“好家伙，还敢撒火气？你以为你是灶王爷转世？”
玄德在后面忍不住插嘴：“师叔，它要是真能喷火，刚才第一下就能把咱们全点了，何必等到现在？”
空渡一愣，回头看他。
玄德抹了把脸上的灰，继续说：“它之前喷火是吓我们，不让靠近。现在链子断了，它反而不动手，说明……它不是想杀我们。”
“那是想请我们吃饭？”空渡翻白眼。
“它是在忍。”玄清突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井水，“它知道一动，地就塌。但它又被逼到这份上，不动又憋得慌。”
空渡眯眼看向貔貅。果然，这畜生全身肌肉绷得跟铁条似的，连耳朵都在抖，显然是在强压什么。它六只眼睛通红，不是因为暴怒，倒像是憋久了充血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头看玄奘：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只解了铁链？桩子还在底下？”
玄奘点头：“对啊，我就解了扣，桩子拔不动。”
空渡恍然大悟。难怪这玩意儿扑完不走——它腿底下还钉着四根铁桩呢！链子断了，桩还在，它一迈步就得撕肉扯筋。可它又不敢自己硬拔，怕地塌。
他松了口气，又有点恼火：“那你早说啊！害我以为它恩将仇报！”
玄奘委屈：“您也没问我呀。”
空渡懒得跟他掰扯，转头盯着貔貅：“行了，我知道你难受。链子没了，桩子我们想办法。但你再敢扑人，我立马撒手，让你自己在这儿耗着，塌不塌随你。”
貔貅听了，六只眼睛缓缓眨了一下，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弱了下去，可眼神还是凶，鼻孔一张一合，像是在冷笑。
空渡也不怕它瞪，叉腰站着：“你看什么看？有本事你来咬我？我告诉你，我可是吃素的，肉酸！”
貔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像是憋笑，又像是要吐。
玄清忽然道：“师叔，它可能听得懂。”
“废话，当然听得懂。”空渡撇嘴，“长得像狗，脑子不会比狗差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玄清目光凝重，“我是说……它可能一直在等有人来解链，但没人敢。它怕一动就塌，别人怕它一动就烧，结果谁也不动，它就这么锁了几十年。”
洞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连落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