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低头看着貔貅。这畜生伏在地上,庞大身躯微微起伏,鼻息沉重,六只眼睛终于没那么红了,可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很,愤怒、疲惫、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虚。
自己刚才还笑话它“大黑猫”,又是撒糖又是晃酸梅汤,搞得跟耍猴似的。可人家真不是闹着玩,是真被困住了,动不得也走不了,日复一日被锁在这鬼地方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
他咳了一声,语气软了点:“那个……你也别瞪了。我们是来帮你的,不是来看热闹的。链子解了,桩子我们也想办法。但你得配合,别一言不合就扑人,吓着小朋友。”
貔貅没反应。
空渡等了半天,见它不动也不吭,以为它默认了,刚想让玄清看看怎么拔桩,结果貔貅忽然转动六只眼睛,齐刷刷盯住他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比刚才还响。
空渡吓一跳,往后退半步:“你还有理了?”
貔貅不答,只是盯着他,眼神凶得能剜肉。
玄德皱眉:“师叔,它好像……不想让你碰桩子。”
“不想让我碰?”空渡指自己鼻子,“我又不是要抢你家传宝?”
玄清突然道:“它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‘人’。”
空渡一愣。
玄德点头:“它被锁这儿,八成就是被人骗的。说得好听是供奉神兽,其实是当囚犯关着。换谁,也不会轻易信和尚。”
空渡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貔貅。这畜生六只眼睛依旧盯着他,里面有防备,有怀疑,也有藏不住的痛。它不是不想走,是不敢走;不是不恨,是恨得太久,都不知道该怎么信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手从佛光锁链上松开。
金光一闪,锁链消失。
貔貅浑身一震,下意识往后缩,以为他要放手不管。
空渡蹲下来,离它脑袋只有两尺远,直视六只眼睛:“行,我不碰桩子。你想留就留,想走……我们帮你。但你记住,下次再扑玄奘,我不救了,让他自己爬出去。”
貔貅盯着他,半天不动。
洞顶又掉下一块石头,砸在它背上,它都没躲。
空渡也不动,就那么看着它。
一人一兽,僵持着。
玄奘悄悄探头,小声问:“师父,它……是不是哭了?”
空渡一愣,仔细看去。
只见貔貅眼角处,有一滴浑浊的液体缓缓渗出,顺着黑色皮毛往下淌,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玄清低声说:“它不是反扑,是怕我们走了。”
空渡心头一震。
原来不是恨,是怕。
怕他们解了链子就走,留下它一个人继续被钉在这儿,日日夜夜听着头顶落石,等着下一次有人来,却又失望而归。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袈裟上的灰,咳嗽两声掩饰尴尬:“咳咳……那个,天也不早了,干活吧。玄清,看看桩子怎么弄;玄德,护着点;玄奘——离远点坐,别添乱。”
玄奘乖乖往后蹭了蹭,抱着膝盖坐下。
空渡转身要去帮忙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是风吹过裂缝。
他没回头,只摆摆手:“知道了,别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