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站在含元殿门口，日头正好照在额头上，刺得他眯了眼。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脚边打转，远处百姓的喊声还没停，像是谁家孩子丢了鞋，在泥地里光脚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鞋，鞋尖翘得厉害，像是迫不及待要往外走。
“师叔。”玄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，人已经站到前头去了，手里捧着黄绸包的通关文牒，另一只手递来一根缠红绳的檀木戒尺，“戒牒和防身家伙，您收好。”
空渡接过时指尖一烫，赶紧往腰间一别，假装镇定道：“走。”
玄德紧跟一步，顺手把酸梅汤倒进他腰间的酒葫芦里，动作快得像偷香油的小耗子。空渡刚想瞪他一眼，那小子已经咧嘴一笑，蹦到貔貅旁边拍了拍它的背：“老金库，出任务啦！”
貔貅闷头蹲着，尾巴轻轻一甩，吐出一枚金豆子，滚到泥里不见了。玄奘眼疾手快，一把扒拉出来塞嘴里，咯嘣一声，含糊道：“师父，这金子……有点甜？”
“闭嘴。”空渡低声呵斥，抬脚往前走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——刚才那一哈欠没震塌屋顶，算他命大。可这回出门降妖，真能平安回来吗？
四人一兽出了宫门，顺着官道往城外去。路上玄奘不肯安分，边走边数路边野花，一朵两朵三朵，数到七朵就开始嚷嚷：“我要编个花环给貔貅戴！它戴上肯定比庙门口石狮子还威风！”
“你再闹，”玄清冷脸回头，“我就用戒尺给你也编一个。”
玄奘立刻缩脖子，可三步之后又蹦起来：“那给我编个小王冠行不行？我可是护国小沙门预备役！”
玄德噗嗤笑出声，被玄清一个眼神钉住，立刻正经起来，咳嗽两声说：“前方风不对。”
众人抬头。天上乌鸦飞过，翅膀扑棱声混在风里，听着确实邪性。玄清盯着半空，低喝一句：“妖气未至，风先乱。”话音刚落，斜阳晃了空渡一眼，他本能地打了个哈欠——不大，但够劲。
路旁那棵老槐树“咔嚓”断了一根枯枝，直愣愣砸在貔貅尾巴尖上。貔貅抖了抖，没叫，也没发火，只是甩头又吐出一颗金豆子，落在泥坑里冒了个泡。
“阿弥陀佛别塌了。”空渡揉着眼睛嘟囔，袖口一抹额头，才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玄德立马塞来一块糖糕堵他嘴。玄清弯腰捡起断枝，戒尺一削，咔咔几下变成四根桃木签，一人发一根。“辟邪。”他说，“也防你哈欠震塌桥。”
空渡咬着糖糕，含糊应了一声，把桃木签往袖子里一塞，目光望向前方。远处田埂上黑风翻涌，像有人拿锅盖搅了墨汁往天边泼，稻秆东倒西歪，焦黑一片。几个农夫扛着锄头狂奔，连鞋都跑丢了一只。有个妇人抱着娃，边跑边回头喊什么，声音被风撕碎了，听不清。
“到了。”玄清停下脚步，戒尺横握胸前。
五人立在田埂边上，风沙扑面，眯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渡伸手抹了把脸，结果摸到一手泥——原来玄奘刚才往前一蹿，踩进泥坑，溅起的泥点全糊在他半张脸上。他刚想发作，体内佛光本能一闪，泥点“滋”地蒸成白雾，腾腾往上冒。
“咳……”他赶紧合十，“贫僧刚净面。”
玄清一步挡在他前面，目光锁住田心。那里盘着一条巨蛇，三丈长躯泛着青鳞，信子吞吐如墨线，嘶鸣声震得麦茬簌簌抖。蛇头高高昂起，竖瞳冷冷扫来，看得人心头发毛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蛇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敢来管我的事？”
空气一紧。
玄德蹲在地上，正替玄奘抠鞋上的泥，听见这话手一顿，嘴角微微扬起。玄清没动，戒尺稳稳横前，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。貔貅蹲在最后，六目微闪，尾巴轻摆，不动也不逃。
空渡喉咙发干。他想念《心经》压惊，可舌头打结，一个字蹦不出来。正想着要不要装肚子疼，眼前人影一闪——玄奘叉腰挺肚，右脚还陷在泥坑里，左手指天，奶声奶气吼出：
“呔！秃驴——哦不，师父！我们是来降妖的！”
风忽然滞了一下。
蛇妖的信子顿在半空，黑风微弱一瞬。空渡差点原地跪下，伸手就想去掐徒弟脖子，又怕动静太大激怒对方，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掌心，指甲都陷进肉里。
玄德慢悠悠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，把镬钹往腋下一夹，歪头看向空渡：“师叔，您说句话啊。”
“我说啥？”空渡嗓音发颤，“这不是你说好了让我断后的吗？”
“那是逃跑的时候。”玄德理直气壮，“现在是正面刚，您得顶上。”
空渡还想反驳，可蛇妖的竖瞳已经盯死他了，像两盏鬼火吊在半空。他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，双手合十，努力挤出个慈悲笑容：“这位……呃，施主，贫僧乃西山寺空渡，奉旨前来查访民情。不知此处黑风扰田，伤及百姓，可是施主所为？”
蛇妖冷笑：“我在这块地晒太阳，他们自己种庄稼挡了我的路，怪得了谁？再说了，我又没吃人，顶多吓跑两个农夫，算哪门子妖怪？”
“你毁人家粮食！”玄奘跳脚，忘了脚还在泥里，差点摔个狗啃泥，被玄德一把捞住。
“少废话！”玄德冲蛇妖扬声道，“朝廷派我们来，不是听你讲道理的！识相的赶紧退走，不然今天这田埂就是你的埋骨地！”
蛇妖昂头，信子一吐：“那就来啊。”
风猛地卷起，沙石扑面。空渡本能往后缩，却被玄清用后背挡住。他站稳身形，手按腰间戒尺，心想这玩意儿别说打蛇，敲核桃都嫌脆。正慌神间，瞥见玄奘嘴边还粘着糖芋苗渣，一脸“我要抓新宠物”的兴奋劲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僧袍，又看了看前方三丈长蛇，忽然觉得——这一趟，怕是连酸梅汤都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