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焦土味混着蛇妖毒雾的腥气,直往人嗓子眼里钻。空渡右膝还在抖,左手刚松开玄奘后颈,指尖还沾着小孩后脖颈上一层薄汗。他没敢喘匀气,只把掌心往左胸一按,压住那阵擂鼓似的跳动——不是怕,是佛光快散架了,再不稳住,下一秒就得跪着念《往生咒》给自己超度。
貔貅蹲在原地,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蛇妖七寸,尾巴高高扬起,像根绷紧的弓弦。
它没动。
蛇妖信子“嘶”地弹出半尺,墨绿毒雾又开始在喉间翻滚,鳞片泛起一层油亮青光,眼看就要喷。
就在这半息之间,貔貅前爪猛地刨地,泥块飞溅,赭色身影“嗖”地腾空而起,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,直扑蛇首下方——不咬头,不扑眼,专挑七寸那片青鳞微张的缝隙,獠牙“咔”一声咬实,下颌狠拧!
不是骨头碎,是妖气被硬生生撕开的闷响。
蛇妖整个身子骤然僵直,信子“唰”地缩回,毒雾卡在喉咙里,噗嗤一声泄了气,只喷出一股白烟,熏得前排麦茬直打蔫。
空渡眼前一亮,不是佛光亮,是脑子亮了。
他指尖一颤,残存佛力全数抽空,凝成两道细如发丝的金线,“嗖嗖”射向蛇妖双目。光丝细,但烫,蛇妖眼皮本能一闭,脑袋偏开半寸,七寸处压力顿时加重三分。
“就是现在!”玄清低吼一声,单膝撑地弹起,左臂血顺着肘弯往下淌,他看都不看,抄起插在田埂上的戒尺,足尖蹬地滑进蛇腹下方死角,戒尺尖直点心口旧疤——疤口泛白,边缘微裂,是上回被雷火劈过留下的。
玄德瘸着右腿,甩手就把鎏金镬钹砸出去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正中蛇妖耳后逆鳞。那声音刺耳得像铁勺刮锅底,蛇妖果然偏头,玄清借机腾身,戒尺暴起,狠狠一戳!
“呃啊——!”蛇妖闷哼,庞大身躯剧烈一晃,轰然侧倾,压塌半片焦黑麦茬,尘土炸起老高。
空渡扶着玄奘肩膀站稳,抬袖抹脸,抹了一手泥。玄奘仰头看他,小嘴还半张着,没出声,手指头却悄悄松开了他僧袍下摆,转而攥住了自己腰间小布包——里头装着今早偷塞的三颗糖芋苗。
玄清半跪在蛇妖左侧腹下,戒尺尖仍抵着旧疤,粗喘几声,左臂血流得更急,粗布袖子吸饱了,往下滴答滴答砸进泥里。
玄德拖着右腿挪到蛇妖右侧颈旁,镬钹悬在耳后三寸,指节发白,嘴角有道新鲜血丝,也不擦,只盯着蛇妖喉结上下滚动。
蛇妖侧卧在塌麦中,七寸处渗出黑血,胸腹起伏急促,尾尖离地三寸,微微震颤。
貔貅仍咬着,四爪扣地,脊背弓得像拉满的硬弓,六只眼睛全盯蛇妖咽喉,喉间低呜未止,一声接一声,短促、沉闷、不带半点犹豫。
空渡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肩破洞——玄德缝的那块补丁,针脚歪得像蚯蚓爬,现在还沾着泥点。他伸手想拢衣襟,刚抬手,袖口佛纹忽明忽暗,像快没油的灯芯,赶紧又攥紧拳头。
“师父……”玄奘小声开口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它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
空渡没应声,只盯着蛇妖脊背。那青鳞在斜阳下泛着油光,可脊骨凸起处,隐约有道细长旧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又愈合得不太利索。
他刚想说话,玄德忽然“啧”了一声:“师叔,它尾巴又动了。”
话音未落,蛇妖尾尖倏然一弹,草叶炸飞,地面微震。
空渡立刻抬手,佛光本能聚起,可刚亮起一线,又猛地一颤,袖口金纹“滋啦”暗了半截——撑不住了。
玄清咬牙,戒尺往前顶了半寸,蛇妖喉结一滚,发出“咕噜”一声闷响。
玄德镬钹往前送了半寸,蛇妖耳后逆鳞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血丝。
貔貅六目齐睁,喉间低呜陡然拔高,像钝刀刮石板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蛇妖双眼猛地睁开,竖瞳收缩如针,死死盯住貔貅——不是恨,是惊。
它认得这兽。
三百年前,它还是条刚化形的小青蛇,在终南山底下啃烂果子,亲眼见过这六目异兽叼着条蛟龙尾巴,慢悠悠踱过山涧。那蛟龙连挣扎都没挣扎,就软了脖子。
当时它吓得钻进石头缝,三天没敢出来。
现在它又见着了。
蛇妖胸腹起伏更急,黑血从七寸伤口往外漫,渗进麦茬根部,把焦黑的土染成暗红。它没动,也没再喷毒,只是盯着貔貅,喉结一上一下,像在咽什么苦药。
空渡趁机喘了口气,右手松开左胸,慢慢垂下,指尖微微发麻。他扭头看了眼玄奘,小徒弟正踮脚,伸着脖子往蛇妖尾巴上瞅,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芋苗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“别嚼了。”空渡低声说。
玄奘立马把糖芋苗咽下去,点头如捣蒜:“嗯!”
空渡又看向玄清:“师兄,还能撑?”
玄清没抬头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能。”
玄德冷笑一声,镬钹往前又送半寸,蛇妖耳后逆鳞“咔嚓”又裂开一道,血珠子滚下来,砸进泥里。
“它要是再动尾巴,我就把它尾巴剁下来喂貔貅。”玄德说。
貔貅听见了,六只眼睛齐刷刷扫过来,盯了玄德一眼。
玄德没躲,反倒把镬钹又往前顶了半寸。
蛇妖喉结又是一滚,这次没咽药,是咽气。
它尾巴尖缓缓落下,离地只剩一指宽,轻轻搭在麦茬上,震颤渐弱。
空渡松了口气,抬手抹额角汗,抹了一把湿泥。他刚想开口让玄清收戒尺,玄奘突然拽了拽他僧袍:“师父,它眼睛……眨了。”
空渡一愣,低头看去。
蛇妖双目确实睁着,竖瞳幽深,可右眼眼角,正缓缓滑下一滴泪——不是水,是墨绿色的,混着黑血,沿着鳞片沟壑往下淌,在斜阳下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