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盏相碰的脆响还在殿内回荡,空渡的手指却已悄然蜷起。使者那句“去天上走一趟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眼角余光扫过玄奘——小孩正低头舔筷子上沾的糖渍,一脸天真,全然不知方才一句话差点把自己送进云层里。
“陛下。”空渡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压住琵琶尾音,“小徒年幼,恐不识天路,摔了磕了都是小事,若惊扰了天尊清净,那可罪过。”
李世民没在场,这话自然是对着使者说的。使者端坐未动,唇角仍挂着笑:“无妨,自有法力护持。”
“可我怕。”空渡耸肩,“我这人胆小,一见云就晕,上次打坐入定,梦见自己飘起来,醒来屋顶塌了半边。您看我这破庙住得挺好,何必非上天?”
玄德差点呛住,猛咳两声扭过头去。玄清面无表情,但握戒尺的手松了一瞬。
使者眯了眯眼,笑意不变:“那大师以为,该如何考验?”
“不如考些地上的本事?”空渡摊手,“比如寻物辨踪?咱们凡人脚踩泥土,找东西最拿手。您藏一样宝贝,让他一个时辰内寻到,成不成?”
使者沉默片刻,目光在空渡脸上转了一圈,忽而轻笑:“也好。”
话音落,袖口金纹一闪,一道细如发丝的金光倏地射出,撞上殿柱后无声没入墙中,仿佛钻进了砖缝。几息之后,远处宫墙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叮”,像是玉器轻碰。
“宝物已藏。”使者道,“一个时辰为限,寻得即算通过。”
空渡点头,伸手牵过玄奘:“走,师父陪你找宝贝去。”
玄奘眨巴着眼睛:“真有宝贝?”
“有。”空渡拉着他往外走,“比糖芋苗还甜的那种。”
玄奘立刻来了精神,蹦跳着往前冲:“那我要!”
刚出殿门,玄德一把拽住空渡僧袍下摆:“你真信他?”
“我不信风能往西吹。”空渡低声,“但他袖子上的金纹会爬,这就有点意思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空渡回头,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虎牙,“要么是冒牌货,要么是来真的。不管是哪种,都得陪他演完这出戏。”
玄清冷声道:“我在暗处跟着。”
“别太暗。”空渡提醒,“万一我炸屋顶,好歹接一下瓦片。”
三人一孩穿过回廊,直奔宫城腹地。夜风微凉,灯笼晃影,寻常皇宫夜里该有的样子。可越往深处走,越觉得不对劲。
第七根廊柱时,空渡停步。
“怎么了师父?”玄奘仰头问。
“咱刚才路过那盆兰草,开了三朵花。”空渡盯着前方,“现在,还是三朵。”
“那不对吗?”
“对,但它叶子转向了。”空渡蹲下,从袖里摸出半颗供果核,轻轻掷向地面,“你数,从这儿到下个拐角,几步?”
“七步!”玄奘蹦着数。
果核落地第七步,忽然凭空消失。
“哈!”空渡一拍大腿,“迷阵!绕圈呢!”
他抬脚,用僧鞋底狠狠刮地三下,发出“嚓——”一声。地面灵气波动猛地一滞,眼前景象晃了晃,原本笔直的长廊竟歪向左侧,露出一条通往偏殿的小径。
“走这边。”他牵紧玄奘,“别松手,再丢一次就得叫师兄背你了。”
玄奘咯咯笑:“师兄背我我还嫌矮!”
话音未落,脚下石板突然一陷!
“哎哟!”玄奘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空渡反应极快,一把将他拽回怀里,自己右脚却已陷进翻板机关,小腿卡在缝隙中动弹不得。
“师父!”玄奘扑上来抱他腰。
“没事。”空渡咬牙,“就是这地板不讲武德,偷袭和尚。”
话音未落,剑气破空而来,“铮”地钉入石缝边缘,硬生生撑开半寸。玄清身影一闪而至,单手发力,将空渡拉了出来。
“谢了。”空渡甩了甩腿,“下次直接砍了它,省得它再使坏。”
“这不是考验?”玄德从另一侧走来,冷笑,“这是埋伏。谁家考验往地上挖坑?”
“可能人家讲究‘步步惊心’。”空渡拍拍灰,“走吧,反正也没死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路径渐窄,檐角垂下的红绸也不知何时变成了绊索,稍不注意就会被勾住脚踝。玄德干脆抽出腰带缠在玄奘腰上,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:“别乱跑,当你是放风筝。”
“我才不是风筝!”玄奘嘟嘴,“我是小国师!”
“小国师也得交保护费。”玄德绷着脸,“待会找到宝贝,得分我一半。”
“给你颗糖豆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……我念一段《超度麻将经》给你听?”
“更不行。”
正说着,前方空气忽然泛起涟漪,一股淡粉色雾气从墙缝中缓缓渗出,带着点甜腻香气。
“小心!”空渡鼻尖一皱,“迷魂香!”
他立刻捂住玄奘口鼻,自己也屏住呼吸。玄德早有准备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住脸,只露双眼:“早防着这一手。”
玄清则直接挥剑划出一道气流,将雾气逼退。可那粉雾极黏,遇风不散,反而顺着剑气缠上来。
“糟。”玄清收剑后撤。
空渡眼珠一转,从怀里摸出昨日剩下的半块豆腐羹,往地上一扔:“来,貔貅最爱吃的!”
豆腐羹落地瞬间,一股无形吸力将周围雾气尽数卷入其中,眨眼间那团粉雾就缩成豌豆大小,黏在豆腐上不动了。
“哈!”玄德挑眉,“你还随身带饵?”
“防貔貅偷吃供果练的。”空渡收起残羹,“走,别让那使者等急了,还以为我们迷路哭鼻子。”
一行人穿过后花园,绕过一口古井,终于来到金水桥畔。桥下流水潺潺,月光浮在水面,波光粼粼。
“宝贝在下面?”玄奘扒着桥栏往下看。
“不一定。”空渡眯眼,“但刚才那股金光,最后落点就在这一片。”
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桥墩石缝。一丝极细微的灵气波动传来,像是有人故意藏进去的信号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低声道,“桥底。”
玄奘一听,立刻脱鞋:“我下去捞!”
“你下去只会淹死。”空渡按住他,“我来。”
他俯身探手,佛力本能地在掌心聚集,金光微闪。可刚要触水,又强行压下——不能用,一用就露馅。
正犹豫间,桥下水波突起涟漪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紧接着,一枚小巧玉铃缓缓浮出水面,通体莹白,铃舌竟是金丝缠成,轻轻一晃便似有无声之音弥漫开来。
“是它!”玄奘兴奋地跳起来,“我看见了!”
“别喊。”空渡低喝,“还没拿到手。”
他慢慢伸手,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玉铃——
水影骤然扭曲!
一道黑影自桥底破水而出,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。那是个身形瘦长的妖怪,头生短角,鳞片覆臂,双手如钩,一把抓起玉铃转身就掠!
“抢了!”玄德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