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西翼宫墙上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,空渡站在原地,脚底还卡着半块翻板机关的残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陷进去又拔出来的右腿,拍了拍灰,声音不大:“追。”
玄清没说话,人已经掠上屋脊,剑气在指尖凝了一瞬,划出一道细线般的光痕,照向妖怪消失的方向。玄德紧随其后,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绑住左腕——昨夜追貔貅时蹭破的口子还没好,血一热就渗出来。
“你俩轻点造。”空渡扛起玄奘就走,“别回头找我,我自个儿能跟上。”
“那你别摔沟里。”玄德头也不回。
玄奘扒在空渡肩上,小脸贴着他银发晃荡:“师父,咱们真能追到吗?”
“不能也得追。”空渡哼了一声,“不然明天早课我就得念《大悲咒》三百遍——你师兄要是开始念经,耳朵会聋。”
话音刚落,玄德突然停下,鼻子微动:“有味儿。”
“啥味?”玄奘抽了抽鼻尖。
“金丝香。”玄德眯眼,“那铃舌是金丝缠的,晃多了会散气,像线香熏久了的味道。一般人闻不到,但我小时候抓过偷贡品的耗子,练出来了。”
空渡咧嘴:“所以你是狗鼻子转世?”
“至少比你这偷吃供果不擦嘴的强。”玄德翻了个白眼,抬手指向东南角,“往那边去了,飘着呢。”
四人顺着气味疾行,穿过三道回廊、两座拱桥,拐进一处偏僻院落。这里屋檐塌了半边,梁柱歪斜,连灯笼都没挂一个,只有月光照在碎瓦上,泛着青白的冷光。
“冷宫旧库。”玄清低声道,“废弃多年。”
“怪不得选这儿。”玄德冷笑,“黑灯瞎火,摔死都不知道咋死的。”
空渡放下玄奘,蹲下摸了摸地面裂纹:“它故意的。绕大圈回来,就是想甩开我们,躲这儿喘口气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玄奘踮脚往里张望。
“等它喘完。”空渡打了个哈欠,顺势把手背到身后,掌心悄悄溢出一丝金光,轻轻扫过前方蛛网状的地缝。光极微弱,像烛火将熄时的最后一缕闪动,但就在那一瞬,几粒碎石忽然微微震了一下。
玄清眼神一凝,朝左前方屋角递了个眼色。
空渡点头,突然哎哟一声跌坐在地:“累死我了……这破庙住得好好的,非让我追夜路,佛祖都不带这么折腾人的。”
玄德翻白眼:“你少装。”
“我是真累!”空渡揉腿,“刚才那翻板差点废我一条腿,你看都肿了——”说着撸起裤管,其实一点事没有。
可就在他拍大腿的时候,佛光顺着掌心渗入地面,又是一颤。这次更明显,墙角一堆瓦砾底下,传来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玄德和玄清对视一眼,同时出手。
玄德扬手撒出一把沙土,直扑墙角阴影;玄清则掷出戒尺,钉入瓦堆边缘,封住退路。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那堆瓦猛然炸开,瘦长身影腾空跃起,鳞臂钩爪在月光下一闪,正是那妖怪!
它刚要腾身飞掠,空渡立刻喊:“阿弥陀佛别塌了!”
头顶横梁应声炸裂,碎木瓦片轰然砸下,逼得妖怪低头闪避。就这一瞬,玄清剑气已至,削中它左角,“啪”地断下一截,火星四溅。
妖怪吃痛,怪叫一声滚落地面,手中玉铃差点脱手。但它反应极快,翻身就往殿后死角蹿去,动作如蛇滑泥,眨眼钻进一道窄缝。
“堵住!”空渡低吼。
玄德早有准备,冲上前一脚踹塌旁边半堵残墙,砖石轰隆落下,正好封住缝隙出口。妖怪被困在夹道之中,前后无路,手中玉铃高举,眼看就要往地上狠砸!
“不行!”玄奘大叫,“不能让它毁了!”
“别过去!”空渡伸手去拦。
可玄奘已经赤脚冲了上去,小小身子撞进夹道,全然不顾对方利爪挥舞,猛地抱住妖怪小腿,整个人往上一扑,竟一口咬住它持铃的手腕!
“嗤——”鳞片被咬破,绿血渗出。妖怪剧痛松手,玉铃掉落。玄奘就地一滚,双手接住,死死搂在怀里,像护着最后一块糖芋苗。
妖怪怒极,反手一爪撕来。
空渡瞳孔一缩,佛力本能涌向掌心——
可就在这时,夹道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众人抬头。
只见高台之上,一道人影静立窗前,衣袂未动,目光穿透夜色,正落在玄奘身上。
是使者。
他不知何时已登临观台,全程目睹。
此刻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小国师果然厉害。”
玄奘一愣,低头看看怀里的玉铃,又抬头看看使者,满脸烟灰里露出一口小豁牙,嘿嘿笑了。
空渡这才松了口气,走过去把他拉起来:“抢东西还知道咬人,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想到的!”玄奘挺胸,“狐狸姐姐说,打架要先下手为强!”
“你还记得她?”玄德皱眉。
“她给我嗑过瓜子。”玄奘理直气壮。
空渡懒得拆穿他记性全靠吃的毛病,接过玉铃仔细看了看。莹白如初,金丝铃舌完好无损,只是沾了点灰。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,递给玄奘:“拿着吧,算你赢的。”
“我要挂在床头!”玄奘宝贝似的抱紧,“晚上听着睡觉!”
“你不怕做噩梦?”玄清难得开口。
“怕啥?我师父在呢!”玄奘往空渡腿后一躲,“妖怪来了他也喊‘别塌了’,然后屋顶就炸,谁都藏不住!”
空渡摸了摸鼻子:“那是意外,纯属意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