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宫墙上的灯笼还挂着几盏没熄的残火，风一吹，影子在青砖上晃得像打摆子。空渡靠在偏殿廊柱下，腿伸得老长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《往生咒》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。
他昨夜追了一宿妖怪，脚底板现在还酸着，可人不能倒。他得装作没事人一样，坐在皇宫里晒太阳——毕竟小国师刚立了功，师父不能显得太狼狈。
玄奘盘腿坐在石阶上，怀里抱着那枚玉铃，时不时晃两下，听它叮当响。铃舌是金丝缠的，声音细脆，像庙门口卖糖人的小铜锣。他咧着嘴笑，豁牙露在外头，一脸“我最厉害”的神情。
“你再摇，”玄德站在右边柱子旁，戒尺轻轻敲着手心，“我就把你挂屋檐上去当风铃。”
“你不敢。”玄奘头也不抬，“皇上封我小国师了，你能动我？”
“我能把你塞进供果筐里送回西山寺。”玄德冷笑，“就说你不小心滚进去的。”
空渡翻了个白眼：“别吓唬孩子，他又不是猪仔，能塞哪儿去。”
“那你昨晚扛他跑的时候怎么不嫌重？”玄德斜眼看他。
“那是职责所在。”空渡一本正经，“身为师父，要以身作则，背得起徒弟，才镇得住妖。”
“哦。”玄德拖长音，“所以你炸屋顶也是以身作则？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空渡立刻接话，“风吹的。”
“风还能把横梁吹成碎渣？”玄德嗤笑，“你当使者是瞎的？人家站那么高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空渡没吭声，只摸了摸鼻子。他知道使者看见了什么——不止是他掌心那一闪而过的金光，还有玄奘扑上去咬妖怪手腕的狠劲儿。小孩不怕疼，也不怕死，就怕任务完不成，师父念《大悲咒》。
想到这儿，他下意识瞥了眼玄清。铁塔似的男人站在左侧，手按剑柄，目光一直盯着宫门方向，从昨夜到现在，一步没挪。
没人说话，但大家都明白：事还没完。
果然，日头刚爬上屋脊，一道青光自天边滑落，不惊鸟雀，不扰云气，轻飘飘落在台阶前。使者来了，还是那副温和模样，袖口金纹若隐若现，像是画上去的装饰，又像是活的。
他朝四人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：“昨夜辛苦了。”
空渡懒洋洋撑起身子：“不辛苦，就是腿有点抽筋，您要是有膏药，赏一贴？”
使者没接这话，只道：“我已回禀天尊。”
“哦？”空渡眼睛眯起来，“怎么说？”
“天尊听了玄奘夺铃之事，”使者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孩子身上，“说这孩子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玄奘一听，立刻跳起来：“我是天爷爷喜欢的人啦！”
“不准叫天爷爷。”玄德立刻喝止，“你是和尚，不是奶娃娃。”
“可他喜欢我！”玄奘抱着铃转圈，“他说我厉害！”
“他说的是‘有点意思’。”使者纠正，“不是夸你乖。”
“都一样！”玄奘不服，“意思就是有意思，有意思就是喜欢！”
空渡没笑，反而低头看着自己手掌。系统界面没弹出来，驴叫也没响起，连个“笑果值+1”的提示都没有。这不对劲。每次他们搞出点动静，系统都恨不得敲锣打鼓发红包，这次却安静得像块烂草纸。
他心头一紧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抬头问使者，“天尊打算怎么着？升官发财，还是赐个金钵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使者摇头，“天尊说了，不必明令护持，也不许干预因果——他只想看看，这孩子能走多远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玄德冷笑出声：“听听，‘看看’？说得轻巧，谁家神仙没事干趴人间窗户根儿底下偷看小孩走路？”
“这是荣耀。”使者神色不变。
“荣耀个鬼。”玄德翻白眼，“被神仙盯着，跟被阎王记名簿勾了差不多。今天看你走得好，明天觉得你走得歪，一道雷劈下来，说是‘顺应天意’。”
空渡没说话，只觉后颈有点发凉。他想起系统当初绑定时的第一条规则：**越正经的事搞成笑剧，奖励越丰厚**。
可昨夜那场追逐，算笑剧吗？
玄奘咬人、妖怪摔跤、屋顶炸裂、铃铛乱飞——听着是挺滑稽，可那妖怪是真的想毁宝物，玄清的剑气也真的削下了对方一角。这不是演戏，是玩命。
系统不给奖励，是不是因为它察觉到了什么？比如……这场考验，根本不是为了搞笑，而是另有目的？
他指尖微动，掌心又渗出一丝金光，极淡，像晨雾里的萤火。他迅速合拢手指，假装搓手取暖。
“所以以后我们去哪儿，天尊都知道？”他问。
“不会干涉。”使者重复，“只是留意。”
“留意？”空渡笑了，“那他要不要顺便记下我每天吃几颗供果？省得我自己掰手指头算。”
“你吃多少果子，天尊不管。”使者终于露出点笑意，“但他会记住，谁护住了不该丢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，使者退后半步，拱手行礼，转身离去。身影一步步淡出，最后消失在宫门光影之间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玄德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骂了句：“神神叨叨，装模作样。”
玄奘还在原地蹦跶：“我是被天尊留意的人啦！我要告诉西山寺所有老鼠！它们肯定羡慕我！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玄清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祸从口出。”
“我又没说错！”玄奘不服，“我抢回宝物了，使者亲口说的！”
“可你咬人。”空渡蹲下来，捏住他脸蛋，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就让你师兄天天念《大悲咒》，念到你耳朵长茧。”
“我才不怕！”玄奘甩头，“你也不敢！你一让他念，自己先头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