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道上,露水刚干,草叶还湿漉漉地贴在路边。空渡走在最前头,补丁僧袍下摆蹭着野草,发出沙沙的响。他一边走,一边习惯性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——指尖一碰,三根白骨轻轻磕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山路上,格外清晰。
玄德合上账本,眼皮都没抬:“师父,你袖子里藏的什么?响第三回了。”
空渡手一抖,立刻缩回来,装模作样拍了拍衣袖: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点碎果核,嚼着解闷儿。”
玄清站在左后方,一直沉默,这时却一步上前,剑气轻挑,“嗤啦”一声划开空渡右袖布料。那三根泛灰的白骨滚落出来,被他稳稳接在掌心。
他低头一看,佛息微动,眉头立刻皱紧。
“妖骨。”玄清声音低沉,像块铁砸进井里。
“哎哟!”空渡跳起来,“我这好歹是件衣服,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?补丁都快比原布多了!”
“你还知道是衣服?”玄德冷脸逼近,“偷吃供果也就罢了,那是嘴馋。藏妖骨当宝贝?你当自己是捡破烂的游方道士?”
“谁说当宝贝了!”空渡往后退半步,举手辩解,“我这叫留个纪念!你们懂不懂?人生难得几回见千年骷髅笑出原形?多有纪念意义啊!再说了,我又没拿它干坏事,连符都没画一个,佛祖面前清清白白!”
“那你摸这么勤?”玄德冷笑,“走路摸,说话摸,连念经都摸。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?等会儿是不是要拿去刻个章,写‘此骨曾属白骨精’?”
“我……”空渡语塞,眼神乱飘,最后落在小花猪屁股上,“我就是确认它还在!万一丢了呢?这可是文物!”
“文物?”玄德翻出账本,提笔就记,“支出项:精神损耗补贴×1(师父撒谎时表情值十五文)。备注:建议增设‘文物保管费’,由本人承担。”
“不许记!”空渡扑过去抢,“这是私人情感支出!不算公账!”
玄清不说话,只把三根白骨往怀里一收,动作干脆利落。
空渡顿时脸色发白:“喂!你不能这样!这是我合法所得!过路费!明码标价!玄德你都入账了的!”
“入的是‘暂估值:半串铜钱’。”玄德合上账本,“东西没收,账目冲销。合理合规。”
“你们这是强盗行为!”空渡指着两人,“光天化日,抢劫和尚!回头我要去县衙告状!”
“去吧。”玄清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能结霜,“顺路把你也关进去。省得天天惹事。”
“阿弥陀佛别塌了!”空渡立刻双手合十,肩膀一缩,整个人矮了半截,“我错了,我认错还不行吗?”
“早这样多好。”玄德抱臂而立,“说吧,以后还藏不藏?”
“不藏了不藏了!”空渡连连摆手,“我佛作证,绝不再私藏任何妖物!若有违,让我下次炸屋顶时被最大那片瓦砸中脑门,当场晕倒,三天说不出人话!”
“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。”玄德淡淡道,“那次是因为偷藏狐狸毛,说要织条围巾过冬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!”空渡辩解,“那毛自己飞进我袖子的!风刮的!”
“这次也是风刮的?”玄清面无表情,“骨头自己蹦进去的?”
“……”空渡闭嘴,低头蹭了蹭鞋尖,小声嘀咕,“反正我没用它干坏事……就是留个念想嘛……”
“念想也不行。”玄德语气斩钉截铁,“再有一次,我们就告诉师兄。”
“别!”空渡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,“你们要钱给钱,要供果给供果,别去找师兄!他那一嗓子《大悲咒》我能听见三天耳鸣!饭都吃不下!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玄清将手收回袖中,白骨彻底消失,“从今往后,所有可疑物品,一律上交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……”空渡耷拉着脑袋,嘴上老实,“以后我都交给你们管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。
玄奘牵着小花猪,迷迷糊糊地跟在后头,刚才的争执一句没听清,只嘟囔了一句:“师父,马戏团今天开演吗?”
“不开。”玄德冷冷道,“先把你师父送去戒骨所。”
“啥是戒骨所?”玄奘好奇。
“专门关收藏癖和尚的地方。”玄德一本正经,“门口写着:再藏一根,罚抄《金刚经》一万遍。”
“哦……”玄奘信了,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小猴子骑在猪背上,嘿嘿偷笑:“师父被抓包喽!师父被抓包喽!”还模仿玄清的声音,“再藏一次,告诉师兄!”
“再闹把你尾巴剪了当书签。”玄清扫他一眼。
小猴子立刻闭嘴,缩成一团。
沙僧扛着行李,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,嘴里照常念叨:“南无挑担佛,南无扁担菩萨,南无行李经……”每走十步打个哈欠,唾沫星子喷到小花猪耳朵上,猪甩了甩,一脸嫌弃。
空渡走在最前头,双手空空,袖子破了个口,随风晃荡。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空荡荡的袖袋,叹了口气。
但没人看见的时候,他的眼睛悄悄溜向路边。
那儿有根枯枝,被风吹得横在地上,形状弯弯曲曲,一头粗一头细,竟像只趴着的猴子。
他脚步微顿,目光停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