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又高了一丈,照得官道上的碎石泛白。小花猪哼哧哼哧地往前挪,蹄子偶尔踢起一粒沙,打在前头沙僧的粗布裤脚上。空渡歪坐在猪背上,一只手搭着耳朵晃了晃,像是要甩出什么嗡嗡声,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那颗最大最亮的眼球,指尖一滑,又赶紧攥紧。
“师父,你耳朵进虫子啦?”玄奘蹦到猪屁股旁边,仰头问。
“没有。”空渡板着脸,“就是听多了某些人唱‘阿弥陀佛嚏’,耳朵里还回音。”
“可好听了!”玄奘拍手,“昨儿晚上我还梦见经书会跳舞,跳着跳着就变成灯笼了!”
小猴子从沙僧肩头翻了个跟头落地,抢过话头:“本大圣昨夜梦见我坐莲台,手持金箍棒,十万天兵喊我大圣爷爷——”
“然后被牛魔王拎耳朵拖走。”玄德冷不丁插嘴,低头翻开账本,“支出:精神损失费三文,因徒弟集体做白日梦导致行进速度下降两成。”
“谁做白日梦了!”小猴子跳脚。
空渡没理他们,眯眼扫了扫路旁槐树林。树叶密,风不大,但有片叶子刚才明明没动,却自己颤了一下。他假装伸懒腰,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,指尖悄悄往沙僧扁担另一头的空布袋里一指,一道金光溜进去,轻巧得像风吹过纸角。
“哎哟!”沙僧忽然肩膀一沉,扭头看,“哪个又往我担子里塞东西?莫不是供果?”
“是经书。”空渡慢悠悠说,“刚抄完的《大乘真解·上卷》,放你这儿保管。”
“啊?”沙僧挠头,“可我没见你写啊。”
“心诚则灵。”空渡摆手,“再说你挑的是行李,又不是脑子,别问那么多。”
玄德眼皮一掀,瞥了眼那布袋,冷笑:“成本记零,毕竟连纸都没用一张。”
正说着,玄奘忽然转身,冲林子挥手:“叔叔!你跟着我们一路啦,渴不渴?要不要分你半块烤地瓜?”
林子里没人应。
但那片叶子又抖了。
空渡嘴角微抽,低声对玄清:“盯住第三棵槐树右边那根斜枝,上面那片叶子,现在是左数第七片——它刚才不是这个位置。”
玄清不动声色,剑柄轻转半圈,剑穗垂下遮住手背,目光却已锁死那片叶尖。
玄德合上账本,抬脚朝沙僧布袋轻轻一踢。布袋口松,半截卷轴滚了出来,封面金粉闪了一下,写着《大乘真解·上卷》六个歪字,笔画粗细不一,像是小孩描红。
“哎呀!”沙僧慌忙去捡,“这可不能丢!师父说这是真经!”
“真经?”玄德嗤笑,“字体都站不稳,怕是醉和尚写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空渡一本正经,“这叫禅意书法,越歪越有道。”
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,像是有人猛咽了一口口水。
紧接着,一道灰影从树后窜出,快得带起一阵尘。那人披灰袍,戴黄巾,眉毛也是黄的,连睫毛都染了点金粉,活像庙里偷了颜料给自己开光。他直扑沙僧,一把抓向那半露的卷轴,嘴里还念叨:“终于等到真经现世!此物当归我掌管!”
沙僧愣住:“你谁啊?”
卷轴入手,黄眉怪咧嘴大笑,捧着就往怀里塞:“贫僧黄眉,奉旨取经,此乃天命所归!”
“你奉谁的旨?”玄德翻账本,“大唐没发过和尚证给你吧?”
“本座自封的!”黄眉怪抱紧卷轴,后退两步,“这经书金光隐隐,瑞气千条,必是真品!有了它,我小雷音寺才能名正言顺!”
空渡趴在猪背上,翘起嘴角,虎牙露出来一点:“来得好。”
小猴子跳上担子拍掌:“哇!抢经书!比耍猴还热闹!再来一次!”
黄眉怪一听,更得意了,昂头道:“尔等凡夫俗子,岂知真经之重?今日我既得宝卷,便饶你们不死——”他顿了顿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“等等……你们怎么都不拦我?”
“拦你干啥?”沙僧憨笑,“你爱拿就拿呗。反正我没真经,不怕丢。”
“就是。”玄奘点头,“你拿了也念不懂,我师父写的字,连他自己早上都认不出。”
黄眉怪低头看手中卷轴,金粉还在闪,字迹虽歪,但透着一股庄严劲儿,越看越像那么回事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合十:“善哉善哉,此经与我有缘!”
“有缘个屁。”玄德小声嘀咕,“你连封面都没翻开,就知道有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