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,庙坪上的喧闹还没散尽。碎石残片在土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躺着,前排几个小孩正蹲着捡,拿在手里当宝贝似的互相传看。小花猪四蹄朝天躺在草堆里晒肚皮,铃铛随着呼吸一晃一晃。沙僧扛着扁担哼起不知名的小调,声音粗得能把屋檐震下来。小猴子挂在扁担上晃荡,脑门还肿着包,一边揉一边傻乐。
空渡站在台子边上,低着头翻袖子里那本账本。纸页已经塞得鼓起来,边角毛了,墨迹歪歪扭扭。他一眼就看到最新那行字:“收入:群众信任+10,来源:谎言包装成佛法。”
他咬牙,手指捏着纸角差点撕了它。
“你这是记账还是写判词?”他抬头冲玄德嚷,“我好歹救了孩子脑袋,怎么就成了骗子?”
玄德抱着账本站得笔直,眼皮都没抬:“你动佛光虚化石头,提前演练二十遍,骗百姓说是神迹——这不叫骗,什么叫骗?”
“我没说它是真石头!”空渡叉腰,“我说的是‘佛性石’!遇诚心则碎,遇妄念则坚!那位壮汉不信,脚趾头裂了,这不是正好应验?”
“那你昨晚上对着石头嘀咕‘你可得配合点’,也是佛法?”玄德冷笑。
台下刚安静的人群又嗡嗡起来。一个老汉摸着下巴:“哎,这么说,那石头本来就是坏的?”
旁边人接话:“可小师父额头真没破啊。”
“那是人家命硬。”
“要不咋说是得道转世呢。”
空渡一听,赶紧顺杆往上爬:“听见没?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!我这哪是造假,我是未雨绸缪!万一真伤着我徒儿,你们找谁哭去?”
玄德盯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账本里记的是功德还是票房?”
“都记!”空渡理直气壮,“快乐即正果,笑出声就是超度!你看看他们,一个个笑得嘴角咧到耳根,比念十遍《心经》都管用!”
他说着转身面向人群,双手合十,一脸慈悲:“诸位施主,今日所见,非神通,非异术,乃一心向善、众生欢喜之果。贫僧此举,只为护持幼童,弘扬正法之喜乐本质。阿弥陀佛,愿大家顿顿有肉,夜夜好梦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接着有人拍大腿笑出声。
“这和尚说得还挺有理!”
“骗人都骗出禅意来了,服了。”
“我家娃要是能拜这种师父,我也认了!”
玄奘一直蹲在碎石堆边,掰着半块石头玩。听到这儿突然抬头,咧嘴一笑:“所以我不疼是因为石头坏了,不是我头硬?”
“对。”玄德点头。
“那我还是很厉害!”玄奘挺起小胸脯,“我能撞坏特制佛性石!”
全场一愣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刚才那点怀疑的气氛,像被戳破的气球,呼啦一下全泄了。
“这娃实诚!”
“比那些装高人的道士强多了!”
“明年大赛我还来!”
空渡松口气,把账本往怀里一塞,得意地扬起下巴。他瞥了眼玄德,见对方还是一脸冷峻,便故意凑近:“怎么样,我这解释够圆吧?”
“圆。”玄德翻白眼,“圆得都能滚出十里铺了。”
“那你还记不记?”空渡眯眼。
“记。”玄德啪地翻开账本,“支出:脸面续损十文,来源:师父强行辩解。”
小猴子一听,捂嘴咯咯笑,学着空渡叉腰的样子,摇头晃脑:“贫僧此举,只为弘扬正法之喜乐本质……”话没说完,自己先笑岔气,从扁担上栽下来,滚进草堆。
沙僧也忍不住,咧嘴大笑,露出一口白牙,顺手把扁担往地上一顿:“大师兄威武!”声音一出,惊得小花猪一个激灵翻身坐起,鼻子拱地左看右看,仿佛在确认是不是又要表演。
空渡看着这群人,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散了。他拍拍袈裟上灰,正要说话,忽觉脚边一沉——玄清不知何时走过来,不动声色地踢开一块尖利的碎石,那石头原本正卡在玄奘方才蹲过的地方。
他看了玄清一眼。玄清没看他,只淡淡扫了眼四周,手按剑柄,继续警戒。
“喂,你也觉得我没错吧?”空渡冲他挤眼。
玄清眼皮都没动。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空渡嘿嘿一笑,转身走向台子中央,开始收拾道具。竹签、红薯渣、铁皮帽,一样样往布袋里塞。铜板叮叮当当响,他顺手摸了把,鼓囊囊的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今晚加餐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买只烧鸡,再捎壶酒。”
玄德走过来,把账本夹在腋下,冷冷道:“支出:烧鸡一只,三十五文;酒一壶,二十文;理由:庆祝成功忽悠群众。”
“谁忽悠了?”空渡瞪眼,“这叫艺术加工!懂不懂?”
“不懂。”玄德转身就走,“反正钱是你偷供果攒的。”
“果子自己跳进我手里的!”空渡立刻喊,“佛曰众生平等,它乐意奉献!”
“那你下次让供果自己跳进香油缸里去。”玄德头也不回。
空渡撇嘴,正要再辩,玄奘蹦过来,仰头问:“师父,明天我们演啥?”
“演个更离谱的。”空渡摸摸怀里铜板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我能背《欢喜食经》!”玄奘立刻举手,“还能哭出彩虹鼻涕泡!上次地府判官都看愣了!”